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现在的孩子不吃肉丝面,比如我女儿,只吃肉丝,里面若夹杂一点点萝卜,青菜之类,她都会细心地挑出来,饭菜稍不合胃口,小嘴就会撅得老高。女儿这代人都是独生子女,物资极大丰富,大概永远不会有肉丝面的概念。 可是肉丝面却曾经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是个小山村,叫九岭岗村,顾名思义,九岭十八岗,岭长岗多,大革命时期,官兵形容这里“除了青山就是绿水,除了石头就是穷鬼”并不为过。全村六十多户只有不到一半人家能杀年猪,那年我家杀了一头猪,去掉头蹄一称,就只剩26斤肉了,出门一问,才知道曝了个冷门,全村都传说我家杀了头最大的猪——一般人家杀头猪去掉头蹄,就只有十来斤了。 我们全家都很高兴,特别是六岁的我和比我大两岁的姐姐,有肉吃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母亲还答应让我们姐弟俩年三十那天吃个够呢,我和姐姐于是掰着指头盼过大年。 谁料乐极生悲,家中进了小偷,留着过年的猪肉被席卷一空,母亲流着眼泪将小偷的祖宗八代诅咒个遍也无济于事,我和姐姐饱吃一顿猪肉的愿望又落了空。 父亲那时教书,回家见到这情形也无法可想,那年的团圆饭吃得也是极单调的,猪肉被盗的事让全家人都很沮丧。吃完饭,年长些的大哥大姐便默默地做家务。我和小姐姐在外面玩着积雪,小孩子心性,吃饱穿暖有得玩,就什么也不放在心上了。 父亲忽然招手让我过去,说带我去他教课的学校,姐姐吵着要去,父亲说不可能姐弟俩都去,答应回来时给姐姐带肉丝面,姐姐就高兴地留在了家里。 踏着积雪走了十多里山路,到了父亲的学校,学校的老师都到了,各自带了一个小孩。校长说,老师们一年到头辛苦,所以让老师们各带一个孩子到学校吃碗肉丝面,以此表示感谢和慰问。 父亲端来两碗面,上面真的有许多肉,还夹杂许多白菜丝、山上采的黄花木耳什么的,现在想来命名为肉丝面比较准确。父亲推给我满满的一碗,守着看我连汤喝完。那是我一生中感到所吃到的无上的美味,几乎没怎么咀嚼就进了胃里。“好吃吗?”父亲一边问我一边迅速地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黑塑料袋,将另一碗面倒了进去。我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点点头说:“嗯,嗯。” 父亲去还了碗,领着我出了学校,天已经黑了下来。父亲让我提着那袋面,将我顶在头上往家里赶。父亲小心地注意着脚下的路,偶尔也和我说一两句话。我骑在父亲的肩头,回味着肉丝面的香甜,手中面袋的香气也诱惑着我。于是我偷偷地将面袋拉开一道小口子,不时从里面捏出一根两根塞进嘴里。 走完十几里山路回到家时,夜已经很深了,大哥大姐都已睡下,八岁的小姐姐还守着火塘,眼巴巴地等着我们回家。她扑过来接过我手中的面袋,“哇”地一声哭了。袋里的肉丝面被我一路上吃了个精光。母亲哄着姐姐,父亲拿眼望着我,我又委屈,又臊得慌,无地自容间,嘴一撇,也哭了起来。 那个大年夜,我开始有了记忆。似乎从那一刻起,我就长大了。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姐弟四人都已走出大山,成家立业,生活美满,吃肉吃鱼自是常事,但那段经历却深深地烙刻在我们的记忆中。让我们在一年比一年更加幸福生活的同时,别忘了过去岁月的艰辛,别忘了我们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