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熬制出这样的绵枣儿汤,很不容易,至少需要三天三夜,若熬制七天七夜,效果更佳。旺火烧开,文火慢熬,微沸即可;两天两夜后,改用中火,再熬一天一夜。其间不能断火,须有专人日夜看护。 韩晓民|文 禹州鸠山一带,有许多关于樊梨花的传说。 其中一则是,樊梨花被薛丁山休了之后,带女兵来到鸠山,在一座名叫老羊山的山峰上安营,附近有个水池,樊梨花常在那里洗澡。山中一修行的和尚,耐不住寂寞,躲在附近偷看,不料一只公鸡“咯咯”报警,坏了他的好事。 和尚恼羞成怒,追打公鸡,公鸡从这座山峰飞到那座山峰,飞了半天,才甩掉和尚,但又累又饿,再也飞不动了,猛然发现身边几株山茱萸,便叼食起来。茱萸果虽然鲜红好看,但又苦又涩,且核大肉少,公鸡吃了很多也没吃饱,却把茱萸核吐得到处都是。 第二年春天,这些果核生根发芽,长得郁郁葱葱,叶似韭菜,根部还结出了大枣形状的果实,尝尝,味道苦涩,和茱萸果真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掰开果实,紫褐色的果皮里面却是雪白的果肉,且有许多棉絮一样的细丝拉扯不断。外形似枣,果肉绵软,当地人便称其为“绵枣儿”,称这座山峰为“绵枣儿山”。 绵枣儿的块茎 其实,绵枣儿是个古老的物种,并非绵枣儿山独有,附近许多山峰甚至其它山区都很常见,只不过名称不同罢了,什么粘枣儿、石枣儿、地枣儿、地兰、天蒜等,叫法很多。称其为“粘枣儿”,最为贴切,因为它的粘性确实很大。 “砸绵枣儿”是鸠山一带人们难以忘怀的儿时记忆。 选两个小石片,冲洗干净,在一片上放三两颗绵枣儿,拿另一片“哐哐哐”砸几下,绵枣儿便烂成了泥儿,由于绵枣儿粘性很大,两个小石片会粘在一起,用力拉开,便扯出许多细丝来,如藕断丝连。 找一根带杈的小树枝,修成张开的剪刀状,牙咬树枝,枝杈朝外,双手各执一小石片,在枝杈上方砸一下,拉开石片,划向枝杈下方,便有绵枣儿丝挂在枝杈上;再砸一下,划向枝杈上方,又有绵枣儿丝挂上。啪啪啪啪,上下翻飞,不一会儿,枝杈上便挂满了丝。 幸福时刻也终于到来,从口中取出小树枝,心满意足地看着那层薄薄的绵枣儿丝,伸长舌头一舔,绵枣儿丝入口即化,竟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儿。 旧时,山里人很穷,孩子们不可能有什么零食,“砸半天、舔一下”也很解馋。 山里的老人讲,年馑时,吃光了粮食、野菜和树叶、树皮,便有人想起了绵枣儿,绵枣儿丝不是有淡淡的甜味儿吗?它肯定能吃。 便有人刨了绵枣儿回去,但无论蒸煮,均苦涩得难以下咽。扔了吧,实在没啥吃,再煮煮,还是苦涩;仍然不舍得丢弃,便煮了又煮,最后竟煮出了一道地方美味——绵枣儿汤。 纯正的绵枣儿汤,颜色黑红,看上去并不粘稠,但是,如果用指头蘸一点,拇指和食指拈一拈,明显很粘。盛少许,放进白瓷碗里,晃一晃,碗壁会变成红褐色,当地人也许借用了葡萄酒“挂杯”的说法,称之为“挂碗”,如果不“挂碗”,则是掺假兑水了。 把碗中的绵枣儿汤缓缓倒出,能扯出长长的、紫红色的细丝儿。绵枣儿汤入口,却感觉不出“粘”来,反而是绵软爽口,咕噜一下划入腹中,微涩带甜的回味久久不能散去。 想熬制出这样的绵枣儿汤,很不容易,至少需要三天三夜,若熬制七天七夜,效果更佳。垒一口墩子火,取一犁面放在火口上,用稀泥把犁面糊严实,再抬一口大砂缸坐在犁面上,砂缸外面也糊上稀泥。 放犁面、糊稀泥的步骤绝不能省略,用犁面导热,可避免把砂缸烧炸裂;糊上稀泥,可传热均匀。另外,砂缸不可用铁锅代替,否则,难出佳味。 农历三、四月份,山坡上的绵枣儿棵长势正旺,是采挖的好时节,过了这个时节,叶子枯萎,俗称“回了”。 不多久,“回了”的绵枣儿棵抽出茎条,茎条上一开花,地下的绵枣儿果就没了。尽管采挖出的绵枣儿可存放几个月,还是新鲜的绵枣儿最适合熬制绵枣儿汤。也正因如此,只有春末夏初,才能品尝到最地道的绵枣儿汤。 刚采挖回来的绵枣儿,还不可用,要反复淘洗,除去上面附着的泥土和杂物,泡发一夜,搓掉外面紫褐色的皴皮,雪白鲜亮的果肉才是熬制绵枣儿汤的材料。 但是,绵枣儿不能直接倒入砂缸中熬制,因为它粘性大,受热后很容易煳在缸底上,那样的话,绵枣儿汤会变成苦药水。 隔离绵枣儿与缸底的专用工具叫“竹拍儿”,选一根粗壮的竹竿,一头劈成又细又薄的竹篾,把竹篾编织成圆形的“拍子”,其大小与缸底吻合;竹竿的另一端则保留下来一截,其长度与砂缸深度大致相同,还要用烧红的铁条把竹节打通,以便缸底的热气从竹筒里散发出去。 放好“竹拍儿”后,按照两桶水一桶绵枣儿的比例把砂缸填满,还要加入适量的鸡头根作辅料。 鸡头根学名黄精,附近山上就能采到。如果不加鸡头根,熬出的绵枣儿汤色不正、味不纯,以前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个秘密。至于加入多少鸡头根,谁也不会轻易告诉别人。 旺火烧开,文火慢熬,微沸即可;两天两夜后,改用中火,再熬一天一夜。其间不能断火,须有专人日夜看护;每天傍晚,要把绵枣儿全部捞出,趁热反复掺和后再放回缸中,称“翻缸”。 熬制过程中,缸内水分损耗,续水时须用热水,万万不可添加凉水。火候、续水、翻缸与熬制时间,是成败的关键,稍有疏忽,熬出的绵枣儿汤会发涩、发苦。熬到第三天,效果便会出来,独特的甜味儿飘出庭院,弥漫全村,闻到甜味儿的人,无不垂涎。 如此复杂的熬制方法出自何人之手,谁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一代又一代人不断总结完善的结果。三天三夜,费时耗神,竟为了一碗汤,实数罕见。 绵枣儿汤熬成后,常温下至多保存一周,以前没有冰箱,得赶紧喝完或卖掉。旧时,卖绵枣儿汤时,多把汤盛装在陶瓮或水桶里,用扁担担着,走街串巷,沿途叫卖:“绵枣儿汤来了,要不要尝尝?绵枣儿汤来了,要不要尝尝?” 如果有人拦下,便从竹篮里取出小瓷碗,毛二八角一碗,每碗还送十颗、八颗绵枣儿,乡里乡亲的,半赠半售,让大家尝个鲜、品个甜,如果再听老头老太太唠叨几句年馑时的陈旧往事,这汤更值得回味。若把绵枣儿汤担到集镇、县城或他乡出售,便是正儿八经的买卖,不但价格要翻番,也不会说送半碗就送半碗。 当地人说:绵枣儿汤能化麦芒。麦熟之前,常有孩子掐一些半青半黄的麦穗揉麦仁吃,弄不好便会有细小的麦芒卡在喉咙里,非常难受,赶快嚼几颗煮好的绵枣儿咽下去,再顺几口绵枣儿汤,马上见效,而且屡试不爽。 其实,绵枣儿的药用价值早有记载,朱元璋的五子朱橚编写有一本中药典籍《救荒本草》,里面讲,绵枣儿可以强心利尿、活血解毒、消肿止疼。但是,山里的寻常百姓谁读过《救荒本草》?他们只知道绵枣儿专治麦芒,有心的人家,还特意把煮过的绵枣儿用线穿了,挂在家里,以备不时之需。 作者简介:韩晓民,豫记专栏作者,许昌学院中原农耕文化研究员,许昌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家组成员,现供职于许昌县政协文史委。主编有《许昌县文史资料》,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净土》、民俗纪实散文《民间记忆》等书。 豫记版权作品,转载请,或者微博私信“豫记”,投稿请发邮件至yujimedia@163.com 豫记,全球河南人的精神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