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江镇上临资江有一条老街,老街由东往西,是桃江历史最悠久的街道,自古以来就是大小商贾云集之地。过去,街中有一条两米多宽的溪叫“弄溪”,由南向北,从老街穿街而过,溪上有一桥叫“弄溪桥”,潺潺溪水从桥下流过,清澈见底。沿溪的人家,在溪边栽桃插柳,每年桃花缤纷、柳丝飘舞的时节,岸上游人如织,所以溪畔也是年轻后生和姑娘们的相约之地。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向原创致敬
在似水流年静静流淌的岁月里,老街默默地上演着一出出风花雪月、爱情缠绵的故事。让老街名闻遐迩的,是清道光年间一位大才子与老街上一位佳人的相知相恋相随的凄婉情曲——
清嘉庆二十四(1819)年阳春三月的一天,益阳大码头一条前往桃花江镇的木船上有位年方十八的英俊书生,他就是益阳沙头镇上游村书香世家汤府的公子汤鹏。汤公子天赋聪颖,九岁能文,被称为神童。此番坐船前去桃花江镇,为探望经营茶行的舅舅,再爬趟心中久仰的楚南名山浮邱山。
来到满屋茶香的舅舅家,问候舅舅舅母后,汤鹏讲了准备到长沙求学的打算,得到舅舅的赞许。喝过擂茶,稍息片刻,汤鹏由舅舅的满崽胜胜带着去弄溪桥边赏三月的美景。
来到溪边,只见三月的小溪花团锦簇,不远处飘来《追梦》的筝声,寻音望去,方知是从溪对岸二楼一扇开着的窗户里传来的。汤鹏不由停住脚步望着那窗户。胜胜见表哥驻足痴望桥对面的窗户,满脸喜色地踮起脚尖挨在表哥耳边说:这弹筝的你见过,就是薛秀才家的独女婉婉。婉姐姐不但会弹筝,听说诗也写得好,我去邀她来一起赏桃花好啵?没等表哥表态,胜胜一溜烟跑过麻石桥进了薛家。不一会,从屋里出来一位身着奶黄色衣裙的美丽清纯少女,跟在胜胜身后款款而来。
胜胜来到表哥身边停住,回头对黄衣女子说:婉姐姐,这是我的表哥鹏哥,前年他来我家时你们见过面的,今天下午你随我和鹏哥一起去看桃花。婉婉和汤鹏相视一望,瞬间两人满脸绯红,羞答答地低下了头。胜胜见表哥和婉姐姐都傻傻呆呆地僵着不动,便不由分说左手拖着表哥,右手牵着婉婉,向那开满桃花的树下走去。
往常挨床就睡的汤鹏今晚失眠了。女大十八变,才三年不见,二八年华的婉婉愈来愈水灵标致了。汤鹏躺在床上,脑子里来来回回满是婉婉弹奏的优美筝声和她在花前柳下的曼妙身影,尤其是他每次和婉婉目光相遇时,她那羞答答的容貌不知怎么就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底了。那边呢,薛家的婉婉此刻也心泛涟漪辗转难眠,汤鹏英俊的脸庞在她的脑海里总挥之不去。
第二天,在胜胜的摇喊中,汤鹏从满脑子桃花林的梦境中醒过来。吃过荷包鸡蛋葱花面,胜胜对表哥说:爬山人多才热闹,我要婉姐姐还有隔壁的小宝跟我们一起爬浮邱山。
四人坐着马车来到离城十余华里外的浮邱山下。郊外春意盎然,一大片一大片金黄的油菜花如云霞般飘浮在田野。一条米把宽的青石板路从山脚一路蜿蜒铺砌到山顶。胜胜与小宝两个蹦跳追赶着远远地走在前面。山中鸟语花香,汤鹏和婉婉应着美景哼曲和诗,看着林中双栖双飞的小鸟和地上的连理枝,两人四目相视满脸绯红低头无语。
来到山顶,两人步入浮邱寺内上香虔拜。寺院老主持观此二人:男的气宇轩昂,女的端庄秀丽,风骨不凡。忙双手合十请二人到寺中禅房品茶相谈。道别时,住持看着汤鹏说:浮邱今迎汤公子,他日名宿有此人。来到寺外,住持举目一望,对着东前方二十余里外的金盆山喃喃念道:悟得天人王道,永世每日相望。前世情缘注定,隔世痴情相守。
荡漾在花香叶影中,四人带着余兴下山回家。舅母在家做了外甥爱吃的蒿子粑粑,饭桌上摆着腊肉炒春笋、碧油油的香莴叶、一碟红灿灿的鲜虾,还有盆红薯锅巴粥。吃过清爽可口的晚餐,汤鹏信步来到溪边,静静地望着薛家二楼那扇窗户。如有感应般,一身粉红衣裙的婉婉来到窗前,望了一眼对岸的汤鹏,《相知如镜》的筝曲从窗口飘出。汤鹏拿出藏在腰间的洞箫,随着飘来的筝声合奏。悠悠的筝箫声缠绵在水面、叶梢、花上,飘荡在薄雾般朦胧的月色里。
几天后,舅舅收购的一批绿茶急需送益阳茶行,叫汤鹏随船回家。汤鹏极不情愿地最后一个踏上木船。婉婉站在街头的张家码头望着江面远去的船影,泪珠儿“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地。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复见,茫茫一江春水,澎湃着离人相思绵绵。
辗转来到长沙,在国学生父亲的精心安排下,汤鹏到一名儒门下学习深造。渴望在学术理论上能有一家言的汤鹏,压抑心中的儿女情长刻苦攻读,才学猛长,不觉已有满腹经纶、雄韬大略。
目送汤鹏随船离去后,婉婉羞于跟人打听他的消息,地广路遥,无从获得其一丝音讯,终日思念郁郁不乐。半年后,其父薛秀才忽患肺疾,延医疗救,久治不愈,最后花光了家里仅有的一点银两。为救父命,只得贱卖溪边木楼筹得银两继续医治。之后,一家三口便栖身在街尾一废弃的破庙中。
望着气喘吁吁的爹爹和憔悴不堪的妈妈,婉婉心急如焚。这天,她提着一桶衣裳来到溪边默默洗涤。街上翠芳楼李老鸨看到溪边埋头洗衣的婉婉,眼睛一亮。摇着身子来到婉婉身边,搭讪着问她爹爹的病情。听到问起爹爹,婉婉心中一酸,眼泪一下就簌簌滚落下来。李老鸨轻轻拍着婉婉的肩膀说:妹子呀,别哭,李姐我知道你家遭的难,姐想帮你一把,渡过这道坎。听到李老鸨想帮她,婉婉抬起头睁着泪眼问:怎么渡?李老鸨看婉婉泪眼相问,叹一口气说:妹子呀,李姐是看着你在这条街上长大的,知道你是一个心性儿高的姑娘。你知弹能唱,懂诗会画,是难得的好妹子。聪明人面前不说拐弯话,凭你这模样与才技只要肯屈身来姐的翠芳楼弹弹曲儿,家里就有钱买米下锅了。姐也知道你的性子,不往歪处想,就只劝你卖艺。
听到李老鸨对她的一串实话规劝,婉婉心如刀绞。祸不单行,妈妈前些日子到山上砍柴不慎摔断了左脚,家中早无分文,亲朋邻里间都已借遍,爹爹的药又不能断,虽有好心的邻里接济,终究也不是长久之计。自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看来只有上翠芳楼弹曲来养家糊口这条路了。汤鹏一去不知音讯,也不知何时再见。想到汤鹏,如利刃穿心,他怎么了,求学之地灯红酒绿,他就只看了自己那么几眼,可否还记得自己?
先生的倾囊赐教加上自己几年的苦读,汤鹏功底日厚,年甫弱冠便著述百篇。道光二年(1822),汤鹏中举,自号浮邱子。作文以涉时风,名噪天下,当世视其为异才。道光三年癸未中进士,授礼部主事,被选入军机章京,与曾国藩同为穆彰阿的门生。
癸未进士后,汤鹏返乡见父母。在家陪过父母,便乘船前往弄溪老街。来到老街,拜谢过舅舅舅母,拉了些学业家常后,汤鹏便想去溪岸看望婉婉。不想四方乡贤学子闻讯前来祝贺拜访,迎来送往,热闹非凡。两天后才抽空到溪边薛家,却不见了薛家人,焦虑问旁人:“薛家的人上哪儿了?”旁人指着翠芳楼说:“薛家姑娘婉婉在楼上弹曲,你到那里去寻便是。”汤鹏一听,疾步前往翠芳楼。
倚在二楼护栏柱旁翘着兰花指嗑瓜子的李老鸨,见名震乡野的汤鹏奔她翠芳楼而来,笑步下楼迎到门口,回头朝楼内道:“姑娘们呀,快来迎我们的文曲星哦!”抹红擦粉的姑娘迎过来二十余人,却没见婉婉在其中。便问老鸨:“怎不见薛家婉婉?”一听问婉婉,老鸨眼瞥楼上一房说:“您可真会挑人,这婉姑娘心似莲花碧照水,不大随场面上的事。进士爷想见,我给爷引路。”来到楼上正朝那房走去,只听得一关门声,婉婉闭门拒见,任凭老鸨怎么说也不见门开。汤鹏见状,谢过老鸨,请众人离开。汤鹏对着门内说:“婉妹为何关门不愿见我。”半晌,只听门内一声叹息后道:“公子,今日不同往昔。如今你已名传四省八府,我一粉楼卖唱女无颜见公子面,公子请转吧,男儿须以抱负为重。”良久,房内飘来《断情殇》的箫音。
汤鹏一连几日前往翠芳楼均遭婉婉闭门拒见,唯有《断情殇》的箫音入耳。回乡省亲假期到,汤鹏无奈地带着满腔遗憾离别老街返京,余后数封写给婉婉的信件也无一字回音。情爱遭拒,仕途由礼部主事、军机章京、户部主事至擢山东道监察御史等职。汤鹏其时的诗名文名大噪,清文学家姚莹所撰《汤海秋传》中道:汤鹏与龚定庵、魏源、张亨甫并称为“四子”。林则徐评赞汤鹏诗曰:“海秋之诗无礼不工,四言出于风雅颂,五言始而希从韩杜,既而陶阮鲍皆在伯仲之间……诗至此可谓极天下之大观也已。”“备古人之所不及备,为今人之所不能为也……”海秋,汤鹏的别名。
才高者气足。汤鹏身处官场却不屑于溜须拍马。因三上奏章求严惩宗室工部尚书载铨叱责司官之错,被道光帝斥偏执,降为户部员外郎。心受相思煎熬,官场又遭贬抑,其诗风渐变,所作三千余首诗多寓抑郁沉痛之情。其间著述了《止信笔初稿》、《杂记》、《见闻杂事》、《七经补疏》等。曾国藩在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十日家书中写道:“才气奔放则有汤海秋。”
鸦片战争败后,汤鹏分析败因,潜心撰下了《夷务善后三十策》,书中详论了募兵、练勇、修船、造炮、设险诸事,被朝廷视为“书生之见”,不予理睬。见自己的精忠报国之忱被冷落,汤鹏心灰意冷。
一晚愁闷喝酒时,望着窗外空中高悬的明月,忆起那年月色下与婉婉筝箫合奏《相知如镜》,想到心里一直忘不了的婉婉,毅然辞去闲职返乡。
当年婉婉为救双亲入粉楼卖唱度日,因才貌超群,琴技高超,虽只卖艺,也被排列为翠芳楼美女之冠。汤鹏中进士回来求见,却觉自己入楼卖艺,女儿家的清名被污,不能损汤鹏一毫高名大节。翘首容颜藏心事,遂狠心关门数拒汤鹏求见。不曾想拒汤鹏求见后,婉婉名声大振。时人知婉婉玉洁,慕者甚众。文人贤士、乡绅官吏皆以能在翠芳楼包个长座听曲为荣,翠芳楼前每天车水马龙。有巨富商贾者恋其貌名求婚索娶,均碰其壁。几年后,久病的父亲和体弱的母亲先后离去,婉婉卖唱赚得些银两后,离开翠芳楼,住到了重新赎回的溪边木楼里。
道光二十三(1843)年,汤鹏带着挽乾坤回天无力又惦念心中恋人的复杂心情回到老街。一对离别多年的有情人终于走到了一起。“凌轹百代之才”的汤鹏住在老街,四方乡贤学究敬其高名,老街因此也被当地人尊称为“居士巷”。
回到老街后,汤鹏仍心忧社稷,“君见其言不用,乃大著书,欲有所暴白于天下”,专力著述,并将所著之集定名为《浮邱子》。汤鹏在全书总结性文字《树文》篇里写道:“其指务在剖析天人王道,发抒体用本末,原于经训,证于史策,切于家国天下,施于无穷。其心务在琢磨主术臣道,护持国势民风。”这是一本写给皇帝老子和政治家们看的政论专著,也是一本修身明理的经典。因专力著作《浮邱子》伤神过度加之多年在乱世官场的颠沛劳顿,《浮邱子》书稿出来后,汤鹏身体彻底垮了。在婉婉的精心护侍下,挨过寒冬撑到三月桃花开放时,“扪心尚有孙吴略”的汤鹏于道光二十四(1844)年在婉婉怀中永远闭上了疲惫的双眼,终年44岁。
曾国藩哀其早逝,题挽联云:“著述成二十万言,才未尽也;得谤遍九州四海,名亦随之。”在祭汤海秋文中这样写道:“凡今之人,善调其舌,君则不然。喙刚如铁,锋棱所值,人谁女容?……授我《浮邱》,九十其训,韩悍庄夸,孙卿之酝……俯视符充,其言犹粪。我时讥评,君曾不愠。”
遵照汤鹏生前嘱托,下葬他于城东七里处的金盆山上,墓朝浮邱山。浮邱山位城西、金盆山位城东,两山相距二十余里,遥遥相望。汤鹏选择百年后在金盆山上永恒仰望浮邱。
二十多年的离别与思念,婉婉与汤鹏在一起仅一年就阴阳两隔。婉婉含悲忍痛为其料理身后事。扶其灵柩葬金盆山后,婉婉再次变卖老街溪畔的祖屋,用换得的银两在汤鹏墓旁建了一庵,出家入庵为尼。从此,雨落花间,婉婉一身素衣,弹奏《相知如镜》以陪伴长眠的汤鹏,阴阳两地人一起共仰浮邱山。此尼庵建在金盆山上,后人遂将此庵随山名之为“金盆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