笋豆是春笋的完美压轴。下山最后一拨春笋,乡人就会拿来做笋豆。但不是每棵春笋都能担此殊荣,隔节老的,肉发青的,统统不要,笋肉剥出来丰腴嫩白的才能烘笋豆——好比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弟,吃同样的饭菜受同样的教育长大,但哥哥天性愚笨,只能靠三亩承包地谋生,而小弟聪明伶俐,读硕读博进了大城市——人还可以发愤图强逆境中奋起,而笋,只有认命了。 做笋豆,除了春笋,黄豆也不能少。 上年存下的黄豆,入水浸胖。笋去壳煮熟,用手撕成条后切成骨牌大小的块,再与浸好的黄豆一起放酱油、盐、糖、桂皮、八角和干辣椒大火烧开后转中火,煮到豆子酥软,笋子吸饱汁水,小火收干,摊在铁丝网上,下面架起旺旺的炭火烘,甘香四溢啊。待到笋子和豆透出诱人的蜜色,皱巴巴的,不黏手了,大功告成。香喷喷的笋豆,嚼起来韧性十足,咸中带甜,甜中有咸,滋味醇厚。 笋豆流行于市井,是典型的庶民小食。然而很多人从刚冒出乳牙即开始吃,吃到满嘴假牙还和它缠绵不休。 祖母在世的时候,每年都会烘上几回笋豆,一是家里有小孩子,看别人吃,嘴馋。二是二伯当时在朱家尖部队,海岛上,平时想吃点新鲜蔬菜都困难,不要说笋子了,所以每年祖母都要做些笋豆给他寄去。记得有一年,祖母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奶粉罐头装不容易坏,她特意跑到村里的知青张阿姨家,用笋豆跟人家换空罐头,装得满满的,再寄给二伯。二伯的来信,会提及笋豆吃了半罐了,舍不得吃之类的话。祖父边读,祖母已撩起围裙在抹泪。 除了寄走的笋豆,其余的,祖母都会用塑料袋扎牢,搁石灰甏里收藏,这样就不容易霉变。晚上我们姐妹几个做完作业,祖母架起老花镜一本本看过去,看哪个字迹写得工整,打的五角星多,就能得到大大的一把笋豆。那份骄傲和惊喜,直将小小的心,填得满满。 以前,笋豆还不只当零食吃。读初中时开始在校寄宿,家里做了笋豆,星期一装上一瓶到学校,早上打一碗粥,笋豆舀两勺,三口两口就扒下去了。喜欢抿口老酒的祖父,抓一把笋豆放饭桌上,就有下酒菜了。 弹指间,多少年了啊,透过笋豆的滋味被保留下来的,是这些日子里的细节,甜蜜的,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