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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书与黄嘎牙(李现森)

昨儿午饭时,有同事说他看了篇文章,题目是《黄鳝与字典》,问谁知道这两个不搭界的词汇的关联。

众人愕然。唯我脱口而出:“卖黄鳝,买字典。”同事笑了,说你猜对了。当然了,对这个答案,并非我机敏,而是我有同工异曲的经历——

……

在我老家嵩县的伊河里,生活着一种叫黄嘎牙的鱼。

头大扁平,吻短圆钝,腹面平直,体后半部侧扁,尾柄较细长,眼小,侧位,眼间距隆起,有须4对,鼻须末端可伸至眼后,全体裸露无鳞。

黄嘎牙,学名叫黄颡,多喜在静水或缓流的浅滩生活,昼伏夜出,群游作声如轧轧。其背鳍刺和胸鳍刺有毒腺,为淡水刺毒鱼类中毒性较强的鱼类之一,一旦被刺后,会有强烈的灼痛感,甚至局部肿胀并引起发烧。

不过,此鱼虽毒貌丑,但肉质细嫩,无小刺多脂肪。“筒子骨炖黄颡,吃肉喝汤都是美滋滋的!”过去,县城里多少有点闲钱的人特喜爱吃这种鱼。

……

记得是1983年夏天的一个中午。

天空上的云彩受不住酷热,已悄悄地躲得无影无踪。头顶没有一丝云,没有一点风,一切树木都无精打采地、懒洋洋地站在那里。只有河堤上的树木撑开浓厚茂密的枝叶,努力遮住袭人的热浪。知了不住地在枝头发着令人烦躁地叫声,象是在替烈日呐喊助威。

河坝上的柳树更象病了似的,叶子挂着尘土在枝上打着卷,枝条一动也不动。连河渠里的水,都给蒸得暗地发出微小的声音。

热浪热得河里的鱼也不敢露出水面,鸟也不敢飞出山林,也不知道都躲匿到什么地方去了,就是村中的狗也只是伸长舌头喘个不休。在这么热的天,那清沏地可以看到鱼儿的伊河,就是我们最好的空调房。

弟弟小我4岁,是我的跟屁虫,彼时我10岁。那天,在河水里泡的手脚发白发皱,我们才和大点儿的伙伴们相跟着,光着屁股趷蹴在坝子下捉泥鳅摸螃蟹。

泥鳅没捉到几条,倒是从堤坝的石头缝隙里捉住了一条约有2斤多重的黄嘎牙。清楚地记得,当刚把手伸入到卵石缝里时,手指象触电般地被刺了一下,一丝麻嗖嗖的感受让整个身子都为之一颤,接着一粒血珠从指尖流出。

被水蛇咬了吧?觉得不象。虽说心里有点怕,但又不甘心,用嘴吸吮了一下手指,吸溜了一下鼻涕,壮了壮着胆,又伸了进去。这次摸到的是鱼肚子,滑溜溜的。

这是一条肚皮朝天仰躺着睡觉的鱼。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搬开撬松了石块,才发现这条鱼个头蛮大,大概是涨水时钻进了石缝,水退了被卡在里面。

弟弟兴奋地说,拿回去让娘给炖炖吃了吧!他说这话时,我嘴里的哈喇子也流大长。“咱们都是穷光蛋,手里没有一分钱。若是有了三分钱,买块冰糕解解谗。”这小曲就是我童年里最真实的记忆。

那时刚包产到户,家里兄弟4个都上着学,加上母亲体弱多病,一家6口人,全靠父亲一个人在地里刨食活命。别说能是吃鱼了,象烤蚂蚱、烧田鼠都是美味佳肴。

家里当时虽有几亩薄田,但多是靠天收成的坡地。“红薯面,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一年累到头,家里还拉下不少饥荒。即便是我们兄弟几个每学期要交的三、五元学杂费,都是由生产队出证明先拖欠着,几乎每年都要拖到快暑假或寒假了,才会在老师的一遍遍催促下,东家借西家凑,才把钱给交上。

捉了条大鱼,伙伴们一个个眨巴着眼羡慕不异。我满眼里也是铁锅里咕嘟嘟的鱼香。脚上泥巴都顾不着冲洗,套上小裤叉趿拉着鞋子连蹦带跳地就往家里跑。一路上,尽管弟弟吸溜着鼻涕几次央求说:“哥,叫我也拎拎呗”。这可是宝贝呀,怕他给拎丢了,我坚决不允。

刚进家门,弟弟便迫不及待地唤着有鱼汤喝了,眉开眼笑,那流露出的神情简直象饿猫见了块肉,恨不得一口给吞了。然而,就在娘杀鱼时,我有点动摇了。

说实在话,我也想着尝尝鲜,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与吃鱼相比,书店里的小人书更让我牵肠挂肚。

“弟,咱不吃鱼,哥给你买小人书,中不?”

“不,我要吃鱼!”

“吃,吃,吃,就知道吃。只要你答应不吃鱼,哥再给你加一个冰棍。”见他不依,我是气极败坏地又是恐吓又是央求。弟弟毕竟年龄小,在我利威相诱下妥协了。

中午吃饭时,我发现弟弟是端着碗一直趷蹴在水盆边,眼巴巴地瞅着的盆中的鱼儿,眼神中充满着一种渴望。

县城离家不算太远,我跟着爹娘去过几次,路好记,顺着碎石公路直走就到了。县木工厂是在城边上,门口有几个卖小菜、卖扫帚的小贩蹲在那里,还有几个卖粮食的,他们的眼晴象防贼一样四处睃趁。听娘说过,他们是怕市管会的人。当时,粮食是禁止私下交易的,父亲为给我们交学费,曾经也象他们一样偷卖过粮食和编的苇席。

我和弟找了个空地,把鱼摆在地上。

约摸着过了十多分钟吧,过来一个卷发的中年女人,说:“娃子蛋,你这鱼咋卖?”

“一块钱。”见有了买主,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咬了咬牙,壮着胆伸出那个被鱼儿咬过的指头。

鱼都死了,不新鲜,谁要呢?八毛钱卖不卖。她眨巴眼略带不屑地说着,还用小树枝拨拉了一下已翻肚的鱼儿。见状,弟弟也在背后捅了捅了我:“哥,卖了吧。”

我有点犹豫了。就说:“阿姨,这鱼是俺捉来的。一块钱不贵的……”见女人嫌价高,遗憾的是没等我话说完,那女人撇了撇嘴,扭着那水蛇腰走了。

十分钟,三十分钟……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也在一遍遍的询价中,额头上开始冒汗了。弟弟半躺在我的怀里睡着了,或许是梦见鱼儿的香味了吧,我分明看见在他的嘴角边上竟流出一滴明亮的口水珠子。

“八毛钱……”

“六毛钱……”

之后,又来来回回了几个人。鱼儿的价格也象股市行情一路下跌。然而,不是嫌鱼儿死了,就是嫌贵了。直到有一位中年男子过来说“拿五毛钱买回去喂猫”时,我也管不了人家是喂人还是喂猫,连说了几个“中、中、中,多少都中!”再这样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等了一个整整下午,黄嘎牙终于卖了五毛钱。我把钱紧紧地攥在手中,背起弟弟就满怀欢喜地往新华书店跑去。

新华书店在正街的十字街口,还有一里路远。骄阳烤热了的柏油路上,一些柏油都化了,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沾鞋底。路边是碎石子,但石子又很烫,还硌脚。不过,这一切比起能拥有一本小人书,根本算不了什么。

小人书,也被称为连环画,是一种古老的中国传统艺术,以连续的图画叙述故事、刻画人物,这一形式题材广泛,内容多样,是老少皆宜的一种通俗读物。

我第一次看到连环画,是在章祥表叔家里。他是我父亲的表弟,那年他生病动了手术搁家里出不了门。在郑州工作的表姑就把我表弟的连环画都拿了回来让表叔消遣时光,满满一纸箱,大概有上百本吧。

因是一个村子的,一放学我就往表叔家里跑。因是亲戚,或许自己还是个小孩子,也没太多讲究。往地上一坐,捧起小人书便是一本接一本地看,津津有味。那时自己还是个小学生,家穷也没啥书,况且对那些太深奥也看不懂,唯有小人书图文并茂,有文字说明。看着看着,就钻了进去,常常是忘了吃饭……现在想想,自己现在所具备的绘画以及写作功底,与那时打下的基础还是有很大关系的。

表叔对我的痴迷也是有“规矩”的,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看,不准带走。而我姨奶就不大方了,见我往她家里跑的次数多,心里厌烦。有几次都是都是直接把我给哄出去!

虽说是屁大点的孩子,也有自尊。打那以后,我还真的很少再进过那个院子。不过,看书的愿望一直有着!

到了新华书店,里面人不多,很安静。我紧盯着玻璃柜里的小人书,一位漂亮的营业员看见了我的模样,微微笑了一下,问:“小朋友,是不是要买连环画?”我胆怯地看着她,点着头。

她拿出一本《林冲雪夜上梁山》,说,“这套水浒传今天打七折,一本只要一角六分钱,买吗?”我鸡啄米地点头,然后把手心里攥得湿浸浸的一张一毛角票和三个二分硬币数给她,双手捧起期盼已久的小人书,径直坐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有滋有味地读了起来。直到弟弟哼咛着要吃冰糕,这才想起了给弟弟的承诺。

在一个路口的拐角处,有一位老奶奶拎着一个冰糕壶在卖冰糕。冰糕有两种,五分钱的是雪糕,三分钱的是冰棍。我是咬咬牙、跺跺脚,下了好大决心,给弟弟买了块雪糕,自己买了根冰棍。提醒一下,那天我也咬了口雪糕尝了尝,就是比冰棍甜!

到家时,太阳已经偏西,我才感觉到饿得肚皮贴后背了,脚也不敢着地,脚板上起了几个血泡,摸一下就疼。家里的门锁着,父亲下地还没回来,母亲出去割猪草了。我就坐在家门口的那块大石头上,重新翻看被汗水浸润了封面的小人书,而弟弟则在故事中又睡着了……

后来上了中学,当读起《儿童文学》、《少年文艺》《故事会》《今古传奇》等书刊后,小人书也就渐渐地淡出了视野。再后来,那本用黄嘎牙鱼儿换回的小人书也不知去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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