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东江 不久前到了四川成都,从机场便直接奔向广汉三星堆博物馆,神往久之。近距离欣赏了出土的各种青铜人头像、纵目面具、大立人像以及神树等实物,一偿宿愿。虽然早从相关书籍上熟悉了这些,但与实地目睹终究是两回事。在这里还第一次享受到了“老人”待遇,60岁(含)以上即可免票。傍晚回到成都,自然是去吃火锅。成都的火锅与麻将,大抵是其当今的两个标志性符号。 火锅的历史悠久,三星堆出土的陶质“三足形炊器”,即被认为是四川最早火锅及泡菜坛子的前身。这种器物造型是上面有一个大口,口下有一圈很宽的沿,沿下是器物的深腹,腹下是三个大的空袋足,袋足和深腹内可容大量的水和食物。当然了,火锅器具的出土不唯此一家,比比皆是。江西南昌西汉海昏侯墓出土了青铜火锅;江苏盱眙西汉刘非墓出土了分格鼎,就是将鼎分成不同的烧煮空间,避免不同味道的料汤串味,相当于现代的“鸳鸯火锅”;内蒙古自治区康营子辽墓甬道壁画上还发现了吃火锅的画面:三名契丹人围着三足火锅席地而坐,中间那人做的是涮的动作,旁边一人拿着筷子,准备开吃。 文字对火锅的记载就更是海量了,以宋朝为例。《东京梦华录》云:“十月一日,宰臣已下受衣着锦袄。三日(今五日),士庶皆出城飨坟。禁中车马出道者院及西京朝陵。宗室车马,亦如寒食节。有司进煖炉炭。民间皆置酒作煖炉会也。”邓之诚先生注引金盈之《醉翁谈录》云:“旧俗十月朔开炉向火,乃沃酒及炙脔肉于炉中,围坐饮啖,谓之煖炉。至今民家送亲党薪炭、酒肉、缣绵,新嫁女并送火炉。”则此之“煖炉”即火锅,怕无疑问。 又,林洪《山家清供》云,其曾游览武夷山,“访止止师”。时值雪天,“得一兔,无庖人可制”。止止师云:“山间只用薄枇、酒、酱、椒料沃之,以风炉安座上,用水少半铫,候汤响,一杯后,各分以箸,令自夹入汤摆熟,啖之。乃随意,各以汁供。”薄枇,把兔肉切成薄片;酒、酱、椒料沃之,即腌一下。兔肉之外,“猪、羊皆可”。这样吃,“不独易行,且有团栾热暖之乐”,容易做,且气氛热闹温馨。林洪因而给这种吃法起了个诗意名字——拨霞供,实则就是典型的火锅。五六年后,林洪在京师杨泳斋处又见到了这种吃法,在“恍然去武夷”之余,吟出诗句:“浪涌晴江雪,风翻晚照霞……醉忆山中味,都忘贵客来。”将涮肉喻为“拨霞”,表达了他对火锅十分青睐。有人考证,这也是现存最早的有关火锅的文字记载。 对火锅,不同地方有不同的叫法,如江浙叫暖锅,广东叫边炉。《清嘉录》云:“年夜祀先分岁,筵中皆用冰盆,或八、或十二,或十六,中央则置以铜锡之锅,杂投食物于中,炉而烹之,谓之暖锅。”有趣的是,顾禄引《墅谈》云:“暖饮食之具,谓之‘仆憎’。”仆人们为什么会厌恶呢?因为大家“团坐共食,不复置几案,甚便于冬日小集,而甚不便于仆者之窃食,宜仆者之憎也”。仆憎的叫法,至少明朝已经有了,不过陆容《菽园杂记》提出了不同见解:“今称煖熟食具为仆憎,言仆者不得侵渔,故憎之。王宗铨御史尝见内府揭帖,令工部制步甑,云即此器,乃知仆憎之名传伪耳。”就是说,苏州方音的缘故,将“步甑”讹为“仆憎”。 广州将吃火锅称为“打边炉”,我在1985年甫来之时就听当地人这么说,不明所以。后见《清稗类钞》有“小酌之边炉”,云“广州冬日,酒楼有边炉之设,以创自边某,故曰边炉,宜于小酌。其食法,略如京师之生火锅,惟鸡鱼羊豕之外,有鸡卵,盖粤人已知鸡卵之富蛋白质矣”。在“小酌之生火锅”条中,描述的虽是“京师冬日”情景,“酒家沽饮,案辄有一小釜,沃汤其中,炽火于下,盘置鸡鱼羊豕之肉片,俾客自投之,俟熟而食。有杂以菊花瓣者,曰菊花火锅,宜于小酌。以各物皆生切而为丝为片,故曰生火锅”,而“生锅”的说法,亦似乎为广州所传承,我在京郊生活过八年,负笈岭南之前却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假设一下,清朝美食家袁枚若到成都,恐怕会皱眉头。其《随园食单》之“戒单”里,专门有“戒火锅”条。在他看来,“冬日宴客,惯用火锅,对客喧腾,已属可厌。且各菜之味,有一定火候,宜文宜武,宜撤宜添,瞬息难差。今一例以火逼之,其味尚可问哉?近人用烧酒代炭,以为得计,而不知物经多滚总能变味”。他还设问了一句:“菜冷奈何?”自答是:“以起锅滚热之菜,不使客登时食尽,而尚能留之以至于冷,则其味之恶劣可知矣。”我这次在成都某回吃火锅,见面前放一易拉罐,比寻常的饮料罐矮一截,询之,油也,惊讶不已。这要给袁枚知道,估计又会跳起来,概“戒单”中还有“戒外加油”一条:“俗厨制菜,动熬猪油一锅,临上菜时,勺取而分浇之,以为肥腻。甚至燕窝至清之物,亦复受此玷污。而俗人不知,长吞大嚼,以为得油水入腹。”他讥讽吃的人,“前生是饿鬼投来”。这样来看,广州的“毋米粥”火锅会极对袁枚胃口。 平心而论,即使没有袁枚那样严苛,在成都连吃三顿火锅之后还是觉得无法再接受,油太大正为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