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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山间一兔精,为报恩,成了一小孩的表姐,我们相依为命数载

我本山间一兔精,为报恩,成了一小孩的表姐。

我们相依为命数载。

他生性爱哭,性格软弱,中了进士后,非要娶我。

我不肯,他便伏在我膝上,一声声求我,哭红了眼睛——

「阿姊,阿姊你可怜我,离了你我必不能活。」

后来我与他婚后,无意中听他对一衙役道:「女子终是心软,她若对你无意,那便让她怜你,喜欢的人,死也要得到。」

彼时,那年轻俊美的清池县令,正悠哉的站在池边喂鱼,他嘴角勾起,轻笑一声,模样温良。

1

北山,是淮南王飞升成仙的地方。

淮南王刘安,字公干,乃高祖皇帝之孙。

他好书鼓琴,也好神仙黄白之术,身边曾有方术之士数千人。

史记元狩元年,淮南王因谋反案发而自杀。

然而我们皆知,公干彼时已与八公仙翁炼成了仙丹。

他没有死,只是吃了丹药去做神仙了。

你问「我们」是谁?

我们自然是生活在淮南北山的妖怪。

我是一只兔精,名叫小月。

很久很久以前,我只是一只普通的兔子罢了。

我的兔爹自然也是一只普通的兔子。

我们生活在山野荒坡,一处隐蔽的洞穴。

食青草、野菜,越冬时荒芜,便吃地下草根、地衣。

我最喜欢的其实是萝卜和青菜,南瓜当然也很好,不过它们大都生长在半山下农人开垦的田里。

我和兔爹约定过,不准去那边。

荒坡的洞穴只有我和兔爹两只兔子。

从前我们并不住这儿,我们有一大窝兄弟姐妹和邻居,在靠近溪流的林子里安家。

后来不断有狐狸追,有豺狼咬,不知何时山里还来了一对可怕的蛇妖。

死伤无数后,大家纷纷搬家,兔爹带着家中仅存的我,来到了荒坡打洞。

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久到我都已经忘了我的兔爹到底长什么样。

忘了也就忘了,没什么关系,反正在人的眼中,天底下的兔子大都一样。

长耳朵,三瓣嘴,红眼睛,兔爹就是那最普通的兔子模样罢。

便是这只兔子,在我幼时去偷过一次农田里的萝卜,费劲拖到洞里给我吃。

回来后它便断了一条腿,血淋淋的。

我们俩依偎在一起,瑟瑟发抖,约定再也不去偷萝卜。

可兔爹不长记性,没过几年,它拖着那条残腿,又给我偷来了旁的东西——

半颗仙丹。

汉元狩元年,淮南王与八公仙翁在山中炼丹,飞升后大笑一声,将剩余丹药撒给了院里养的鸡鸭狗。

于是畜产皆仙,犬吠于天上,鸡鸣于云中。

这震撼场景被一山间野猴看到,野猴夺了最后一颗丹药,奔入了山林。

然后它死在了蛇妖手中。

那对修行的蛇妖,是一对虺蛇。

虺蛇腹有戈矛之刺,且剧毒无比。

它们已经在世上修炼了三百年,假以时日,便可成蛟。

此时一颗完整的仙丹,可让其中一条越过蛟形,直接化龙。

然而那对蛇妖感情很好,它们不愿独享仙丹,于是分成了两半。

母蛇先吃了半颗丹药。

我的兔爹不知何故躲在了林子里,亲眼看到它由一条蛇进化成了头尖颈细的蛟。

蛟生出了爪子,爪子处又生出了薄膜,最后它嘶鸣着扭曲在地,爪子变成四肢,又从半人半蛟的形态,匍匐出一具完整的人形来。

那一瞬间,我的兔爹惊惧交加。

然而它的红眼睛在燃烧。

我想它的脑子里一定闪过很多东西。

那是生于天地之间,却活的悲惨可怜的兔子,永远是豺狼虎豹口中的猎物、人的盘中餐、俎上肉。

人畜皆可欺的存在,是如此渺小。

为了一根萝卜,它被狗咬断了腿。

为了半颗仙丹,它丢了一条命。

我至今无法想象,它是如何鼓起勇气,趁公蛇不备疯了似的窜出去抢了那半颗仙丹的。

兔爹回到荒坡洞穴的时候,耗尽了最后一口气。

它浑身是血,头都要断了。

它甚至没来得及最后看我一眼,就栽地死了。

我叫刘小月,故事的开篇,我吃了兔爹抢来的半颗仙丹。

我的兔爹,是一只长耳朵、三瓣嘴的普通兔子。

哦对了,它还有一双红眼睛。

2

我是一只兔子精,在山里修炼了八百年。

我给自己起了个人名,叫刘小月。

之所以姓刘,是因为我吃的那半颗仙丹,来自淮南王刘安。

之所以叫小月,因为我向往月亮桂树下的玉兔,以它为目标,一心想要修炼成仙。

至于修仙的初衷,我已经忘了,大抵仅是因为不愿我的兔爹白死一场。

我早就不住山野荒坡了,我在深山里有一处三窟府。

三窟府离土地庙很近,旁边有一棵长势甚好的槐树。

此处的土地庙又矮又破,里面乱糟糟,神龛里住了一窝老鼠。

早在百年前,这里的土地爷爷就饿死了。

因为附近一直有传闻,深山里有吃人的猛兽,逐渐没人过来祭拜。

于是我眼睁睁看着以凡人香火为生的土地爷爷饿死,却无能为力。

山风乍起时,槐树飘香,我有时会在洞口搓小药丸,有时会托腮坐在矮庙上,百无聊赖。

偶有走投无路的人,肯来土地爷爷的神龛前磕两个头,我很乐意帮他们。

我刘小月一心修仙,想行善积德,因而帮过孝子求药,给过乞丐吃食,还救过在林子里上吊的姑娘。

我修炼了八百年,自认为兔美心善,从不欺凌弱小,北山一带的小精怪,都很崇拜我。

它们亲切的叫我小月姐姐。

但我亦有死敌,正是当初那对修炼的虺蛇。

公蛇名柳妄卿,又名柳相公。

母蛇名元姬。

元姬同我一样,吃过半颗仙丹,前后又修炼了千年,本可以化龙去了。

可惜她竟舍不下那柳妄卿。

他们还惦记着我吃了那半颗仙丹,一开始无时无刻的想要猎杀我。

被追的次数多了,我变得越来越狡猾,练出了一身逃窜的好本事。

有次喝了小花妖送来的酒酿,我还心血来潮的跑到他们洞府前叉腰,大声吆喝一声——

「瞧把你们能耐的!出来受死吧!大长虫!」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又撒腿就跑,激动的心脏狂跳。

这种找死的事,我仅做过一次而已。

柳妄卿和元姬可不是吃素的。

柳妄卿很凶残,成蛟后为了大增修为,什么都敢吃。

连带着元姬,因助他修行,手上沾染太多杀戮,离正道越来越远。

在我们山野精怪眼中,他们俩无疑是可怕的邪物。

我最好的朋友除了小花妖,便是三窟府前的那棵槐树精了。

槐树精叫小槐,没什么修为,整天挥舞着枝叶冲我喊——

「小月姐姐,柳相公今天又吃了一个人!你可别去招惹他们了!」

我当然不敢招惹他们,我能想到的最大的报复,便是早日修炼成仙,然后去天上的神仙那里告他们的状。

好吧,我虽然吃了半颗仙丹,修炼了八百年,实则柳妄卿和元姬,单对付哪一个都没有胜算。

尤其是元姬。

3

我是一只虔诚修仙的兔子。

可是成仙的道路如此艰难。

那日我在山林碰到了柳妄卿。

还好还好,元姬不在。

……呸,一点也不好,我躲了他们八百年,逃跑的能耐出神入化,这一次竟没溜掉。

我化作一只白兔想逃,他化作一条蛇想追,直接用蛇身缠住了我。

我的兔身被挤压变了形,红眼睛快要被勒出来了,睚眦欲裂,痛苦的很。

可笑,修炼了那么久,没成想生死存亡之际,我与他拼的不是法力,而是动物的本能。

它的蛇身越收越紧,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怕我又跑了去。

那一瞬间我意识开始模糊,想到了我的兔爹,土地爷爷,小花妖和槐树精。

果然,无论神明还是妖怪,这世间万物,弱小的总是受欺负。

真不甘心。

命悬一线时,我仍想着再反抗一下,于是拼尽全力的蹬腿,使出濒死的力量,带着柳妄卿在林子里滚下了坡。

然后我们便滚到了一在半山砍柴的老伯面前。

花甲之年的老伯吓了一跳,但他没有丝毫犹豫,举刀砍下了柳妄卿的蛇头!

然而他万没想到,砍下的蛇头还能凌空而起,狠狠的咬了他一口……

老伯很快倒地身亡,柳妄卿的蛇头和蛇身在地上不断乱爬,疯了般扭动,想要拼接在一起。

预感到元姬即将到来,我拖着奄奄一息的兔身,拼命逃回了三窟府。

我受了很重的伤,昏迷数日。

醒来后小花妖和小槐树精告诉我,柳相公死了。

他被人砍下了头,然后被元姬带回了洞府。

修炼千年的蛇妖,被砍了头只能说会丧失修为,并不至于没了命。

可是听说元姬把他吃了。

数月后,北山阴雨连连,黑云压顶。

山野精怪瑟瑟发抖,因为元姬跟疯了一样,在附近一带疯狂觅食进补。

这动静最终招来了一青衣道士。

道士年岁不大,看着很年轻,名叫沈辞山。

可他本领很大,元姬那么厉害的蛇妖,竟最终被他收入囊中。

雨后山林,春笋开始冒头,清风徐徐。

他站在亭子里,擦拭手中的剑,身姿挺拔。

我躲在树后偷偷看他。

他发现后,回头冲我笑,声音揶揄:「出来吧小妖怪。」

我谨慎的探出头去:「那,你别动手。」

「放心,我不动手。」

沈辞山是蜀地岷山道人庄天师的徒弟,他说自己只是途经此地,勘到了邪气,追寻而来。

他很爱笑,牙又白,模样清俊,看上去是个很良善的小道士。

我对他道:「你真厉害,元姬是我们这儿最大的妖怪,你竟然把她收了。」

他摆了摆手:「我的能力不如同门师兄,这次只是凑巧罢了,不算什么。」

知道他在谦逊,我神态认真,又对他道:「小师傅,我是好的妖怪,一心修行,从不作恶。」

他闻言忍不住笑了,眼眸弯弯:「知道呀,万物有灵,我一心向道,也只收作恶的妖。」

我们俩,一人一兔,聊到日落西山,晚霞遍天。

最后他说要走了,我很是不舍,请教道:「小师傅,我已经在此处修炼了很多年,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仙?还能成仙吗?」

沈辞山像是不知怎么回答,他抓了抓脑袋,又想了想:「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修成正果,但我师父曾言,一切皆有定数,只要我们笃信,断缘,真观,与俗世恩怨两清,得的便是自己的道。」

我始终没明白沈辞山所说的道,跟我成仙有什么干系。

但恩怨两清四个字我听明白了。

北山再也没有柳妄卿和元姬,我在俗世的怨没了。

「恩」这个字,却没还清。

半年后,我封了自己的三窟府,下了山。

4

我初见闻璟时,他才八岁。

是个自幼父母双亡,被祖父拉扯大的可怜小孩。

山下村庄,三间老旧的泥瓦房,下过雨的院子潮湿,杂草丛生,还生了青苔一片。

他在门后探出头,顶着乱糟糟的脑袋,警惕又茫然的看着我——

「你说你是谁?」

「刘小月,你的远方表姐,你祖父叫闻三乗,我该唤他一声表舅爷,我是你们家在江陵的亲戚。」

「可是,我们家没有江陵的亲戚。」

「怎会没有?你年龄小,表舅爷没有告诉你罢了,快让我进去,我走了许久的路,渴了。」

我推了下门,站在门口的小孩还在迟疑,我已经进了院子。

四处打量时,他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道——

「家里就我自己,我阿公去年上山砍柴被蛇咬死了,就算你是我家的亲戚,你来晚了,见不到大人的。」

我面上做出一副惊讶神情,叹息一声,摸了摸他的头:「没关系,我来看看你也是好的。」

小孩看起来不习惯被摸头,别扭的转过脸去。

他的脸脏兮兮的,我瞧着有些异样的红,于是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果然很烫。

「你发烧了,有没有看大夫,可曾吃药?」

「不用看,蒙上被子睡一觉就好。」他抿着唇,低头不看我。

环顾了一圈儿,家中水缸是空的,米缸也是空的,且小闻璟个头不高,光着脚丫,身板瘦得厉害,衣衫很旧又单薄,袖口还短了半截。

可见自他爷爷死后,小孩的日子过的艰难。

我心里有些怅然,对他道:「那你先去床上躺一会儿,我去隔壁邻居家借点米来下锅。」

「不要去。」

他急切的伸手攥住我的衣袖,欲言又止,最后低声道:「曹氏很凶的,我前几天捡了她家一个烂南瓜,她在村里骂了一天。」

「……」

「不是偷!是南瓜烂了,长在后院墙头,自己掉在我家院里的。」

见我看他,小闻璟涨红了脸,声音哽咽,眼眶隐隐发红。

我低头看他,笑道:「知道了,你快些去床上躺着吧,告诉你哦,我包袱里有几根萝卜,待会我们可以吃萝卜汤。」

5

陶庄在北山以西,是个偏僻且贫困的村子。

这里不过二十多户人家,村民世代种田,靠那一亩几分地,交税赋,养活全家。

通常一家老小,很多张吃饭的嘴,收成好的时候能勉强解决温饱,收成不好,便要挨饿。

住在闻家隔壁的曹氏夫妻俩,家里养活五个小孩,还有个患病的婆母。

贫苦人家各有难处,尚且自顾不暇,很难有善心去帮别人。

况且曹氏本是个刁钻蛮横之人,经常逮着丈夫骂他窝囊,有时还故意不给婆母饭吃。

闻三乗老伯活着的时候,是个哑巴,在村里很少跟人往来。

但他老实能干,种了一亩田,闲时便进山砍柴,背着柴火走十里地,去卖给镇上的员外家。

他死之前,祖孙俩生活尚可,小闻璟还在隔壁村的私塾读了一年书。

他死之后,那一亩田便被村里长收了回去。

狗模狗样的村里长给了小闻璟三升米,道自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这世道,生死由命,皆是人间常态。

所以闻老伯死后一年,孙子饿成了皮包骨。

闻璟年龄小,他说自己曾去山下捡柴,想背去镇上卖给员外家,鞋子磨破了,员外老爷家的管事却瞧不上他的柴,嫌不好。

后来他想把自己卖了,到员外府上做个仆役。

管事冷不丁笑了,施舍他两个铜钱:「老爷家里不缺下人,街上像你这般大的小乞丐多的是,个个都想进府里做事,干的活还没有吃的多,赶紧走吧。」

我初到闻璟身边时,他活的很艰难。

从一个能在私塾读书的小孩,落魄成了需要在街上讨饭吃的乞丐。

那晚我烧好了萝卜汤,他却高烧不退,蒙着一床臭烘烘的被褥,满头是汗,睡得极不安稳。

他神志不清的哭道——

「我不想死,阿公救我,救救我,我好饿,好难受……」

我的手覆盖在他的眉眼上,然后将一粒褐色小药丸塞到他嘴里,不多时,他便安静下来。

将那破旧且难闻的被褥为他盖好,我离开了屋子。

那晚我刘小月对着月亮发誓,闻老伯的恩情,我会加倍的偿还在他的孙子身上。

6

我在陶庄住了小半年。

先是去河边浆洗,将家中里里外外晾晒一遍,打扫干净。

然后去山里采药,将上等药草送到镇上医馆换取钱财。

小闻璟病刚好的那几日,身子很虚,他攥紧我的衣袖,对我道:「不要走太远,我阿公在半山腰上都能被蛇咬,附近村民都说深山里有吃人的野兽,阿姊你不要去里面。」

他的声音微微哽咽,我便笑着安抚道:「放心,阿姊有分寸。」

待到后来他能跟着我一起进山,我带他绕了小半个山头,到了一处隐蔽山谷——

此处山峦起伏,云蒸霞蔚。

七彩色的艳阳下,芳草萋萋,一望无际,还搭有一间茅草屋。

山花迎风绽放,铺满岭谷,漫天蝴蝶飞舞在馥郁花香的四野。

缕缕雾气弥漫飘荡,烟波浩渺于湖面,像蒙了一层轻纱般,缥缈如仙境。

小闻璟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北,北山,竟还有这种地方?」

我不会告诉他,此地是八百年前淮南王飞升之地。

我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道:「我也是无意间发现的,这里有很多珍贵药草,且没有什么动物踪迹,很安全。」

小闻璟惊讶之余,又结结巴巴的问我:「那,那这里,会不会有神仙或妖怪?」

我笑出了声,说他傻,然后拉着他一起采草药,教他认识各类药材——

「这是独摇草,独茎,叶子攒在其端,无风时可自动,又叫鬼督邮。草姜的叶子是丛生,横铺一面,如扇页一般,又名乌扇……」

「此等药草皆可卖到镇上医馆,若是咱们自个风干晾晒,许卖出的价格更高,我再来教你认识一些可食用的野果野菜。」

一连三月,我们整日进山,摘草药,采蘑菇,也挖野菜。

我喜欢蘑菇和野菜,通常用它们蒸包子。

小闻璟需要补身体,我便时常从镇上买来鸡蛋和肉。

家中炉灶打扫的干净,每天刷完锅我顺便烧水,拿大棕刷子把闻璟也刷洗一遍。

小孩害羞,每次都抓紧了他的底裤,满脸通红,不肯脱下。

「我年长你八岁,又是你阿姊,有什么可臊的。」我一边舀水冲洗他瘦弱的身板,一边止不住笑话他。

闻璟只红着脸不说话,把底裤攥的更紧了。

……

我们后来还在院里圈养了几只小鸡,每日剁鸡食给它们吃。

闻璟很聪明,也好学,他同我在一起小半年,便将山中药草认识了七七八八。

我又想教他如何蒸包子时,小孩垂着眼眸,轻声问我:「是不是我全都学会了,阿姊就要走了?」

我愣了下,想起之前曾告诉他,我家虽在江陵,但我爹是个江湖郎中,常不在家。

这次我途经此地,正是要出去寻他,想起有个远方表舅爷在这,顺便过来看一眼而已。

闻璟以为我要离开了。

这段时日,我教了他谋生的本事,去镇上给他裁新衣,冬袄夏衫皆备了两套,靴子也做了两双。

我心知他心思敏感,也孤单,于是按住他的脑袋,笑道:「自然不是,我家在江陵没什么亲戚了,我爹又不在家,我打算在此常住,向附近医馆打听下他的消息。」

7

我在村里混了个脸熟。

村民皆知我是闻璟的远方表姐,我爹是个郎中,而我经常进山采药,略懂医术。

从我为一患了喘病的老人赠过药后,偶会有没钱看病的村民过来求药。

至于药钱,我从未计较,便是一个馒头的酬谢也收过。

「人活在世皆不容易,与人为善便是予己为善。」我这样告诉闻璟。

我与他生活在这村里,一个八岁小孩,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家,自认为心地良善,从未得罪过人。

可那日我们从山中采药回来,发现屋内很乱,有被翻动的痕迹。

院子里晾晒的草药全被掀翻在地,圈养的几只鸡也没了踪迹。

我看着地上零落的鸡毛,还在茫然,我莫非得罪过山里的黄大仙?

偷鸡就偷鸡,它竟然掀我药材?

很显然,小闻璟不认为是黄鼠狼干的,他紧握拳头,身子颤抖,气哭了。

他说他知道是谁。

隔壁曹氏家中五个孩子,因家穷吃不饱饭,年龄大的那两个,以前就曾翻墙过来偷东西。

他们一个叫大牛,一个叫二牛。

那时闻老伯还在,他们偷过闻家二两银子。

闻璟说,那二两银子阿公攒了很久,是用来给他上私塾交束脩的。

阿公不在家,他亲眼看到大牛二牛偷了他家的钱。

可是他们却将他嘴巴捂上,推搡在地,骑在身上打:「闭上你的嘴!敢告诉你阿公,我杀了你们祖孙俩!」

大牛的脸上凶光毕露,神情阴狠。

闻璟那年六岁,被吓到了,恐惧的颤抖。

他看着钱财丢失的阿公急的满头汗,啊啊啊的朝他比划个不停。

可是他什么也不敢说,只知道哭。

隔天却听曹氏对阿公嗤笑道:「都是穷人家的小孩,还想送你孙子上私塾?大牛二牛那么聪明都没机会读书,闻璟跟个小哑巴似的,读了又有什么用,你家被偷只怪你有钱,怎没人来偷我们?」

她嘴皮子动个不停,闻老伯耳朵聋,其实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他只是驼着背,继续默不作声的攒钱。

小闻璟后来又被大牛二牛威胁过,他们逼他说出阿公将钱藏在了何处。

他咬着牙,宁愿挨打也不开口,这才在一年后,如愿以偿的去隔壁村的老秀才那里念了私塾。

我知晓这些之后,眉头蹙起,有些生气。

闻璟哭道:「怎么办阿姊,他们家不会承认的,就算告到村里长那里,没有证据他不会管。」

「别慌,若真是他们所为,阿姊不会放过他们的。」

7

那晚,曹氏一家果然煮了鸡吃,香味扑鼻。

我坐在他家屋顶,看到他们在屋内大快朵颐,吃的满嘴油光。

曹氏咂嘴道:「剩下那两只活的,明日一早带到集市卖掉,谁都不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怕她们不成,敢来找试试。」大牛冷哼一声。

「娘,哥,你们在说什么,这难道不是我们家养的鸡吗?我可是看着它们长大的,感情可深了。」二牛手中拿着鸡腿,故作惊讶。

曹氏乐的一拍手,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儿说的都对!」

屋内乱糟糟的,三个埋头抢鸡骨架吃的女孩,年龄小的抢不过大的,哇哇大哭。

曹氏给了大女儿一巴掌:「抢!就知道抢!饿死鬼投胎啊你们!」

一旁看起来窝窝囊囊的男人,偷藏了半个鸡腿在袖子里,被眼尖的曹氏看到,撒手去夺:「拿出来!藏什么藏!你娘整天躺着什么都不干,也不怕吃鸡腿噎着她!」

……

次日我去镇上借了一头驴,给了那车把式二十个铜板。

当晚,隔壁曹大牛出来小解的时候,在门口捡到一小块碎银。

往前几步,又捡到一块。

再往前几步,还有一块。

直到他被我砸晕,还兴奋又贪婪的趴在地上找银子。

我和闻璟牵着驴,驴托着昏迷不醒的他,就这么进了山里。

我们用绳子将他绑起来,悬挂在了山里一棵树上。

小闻璟有些害怕,握着我的手直发抖,说夜里进山太危险了。

回去的路上,他颤抖着声音问我:「阿姊,若没人发现,他会被饿死吧?」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虽然怕,声音又隐隐透着股兴奋。

我敲了下他的脑袋:「当然,但我们此举不是为了害他性命,三日后若还没人发现他,我们便假装路过,将他给救下。」

作为一心修仙的妖怪,我并未想过害人性命。

我的目的是让他先疯一阵。

曹大牛不过十五岁,平日里再是为非作歹,夜里被眼冒绿光的狼在树下团团围观,怎么也得吓晕过去。

更何况我的朋友小花妖,还十分热心肠的化作一吊死的女鬼,跟他在同一树上挂了挂。

第三日,曹大牛被村里人寻回,果不其然,他疯掉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家哭天喊地,鸡飞狗跳。

我就知道,曹氏一家这么喜欢欺负人,指定是日子过的太无趣了,如今大牛疯了,整天喊着有鬼抓他,连带着二牛也吓老实了。

果然,举头三尺有神明,莫说恶小无人知。

他们不畏惧道德,不畏惧律例,唯鬼神之说,更适合人心的说教。

「人若为恶,祸终将至,所以不可以做坏事,欺凌别人。」我对闻璟说道。

小闻璟显然有自知之明,他看着我道:「阿姊,我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我自然知道他软弱可欺,是个可怜孩子。

曹家的事消停后,我在隔壁村的老秀才那里交了束脩,送闻璟继续去读书。

在此之前我曾问他,今后是想跟我学医术,有个谋生的本事,还是想去读书,走仕途。

闻璟选择了读书,他说今后要做大官,狠狠打村里长的板子,然后让如他这般的小孩,个个有活路,不再被坏人欺负。

我称赞了他一句:「好志向!」

他立刻挺直腰板,反问我道:「阿姊的志向是什么?」

他睁着认真的眼睛,大抵以为我会说出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之类的话术,我却看着他笑,神秘道:「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不要说出去,我将来要做神仙。」

小闻璟的眼睛睁的更大了,他接着也笑,学我道:「好志向!」

自此,闻璟开始了他的求学之路。

他每日卯时从家中出发,背着布袋,装上我提前准备的午饭,前往隔壁村的私塾。

到了傍晚,日落时分,村口的夕阳准时将他小小的身影拉长。

开始几天,他每次回家都兴冲冲的。

好景不长,不知何时他回来时,身上常有伤,脸带淤青。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别别扭扭,说摔的。

直到我佯装生气,他才肯哭着告诉我,有几个同塾小孩,见他老实,总欺负他。

老秀才是个老眼昏花的夫子。

闻璟告诉过他一次,他用戒尺打了那几个孩子,但过后,他们会加倍报复在闻璟身上。

他打不过他们,忍气吞声,不敢反抗。

我告诉他:「这世上有些坏人,全然是被弱者惯出来的,他们得了寸,便会进尺,你不反抗,就要一直被欺负。」

我当然不会去私塾找几个小孩计较,只是看着他道:「你要跟他们打,打的越凶越好,越狠越好,阿姊告诉你,不要怕,其实他们都是墙头草,你豁得出去,就一定会赢。」

因为听了我的话,闻璟带伤回家的次数更多了。

可怜的小孩,见到我便掉眼泪,哭说:「阿姊,我又打输了。」

我给他擦药,鼓励道:「弱者就该无所畏惧,继续跟他们打。」

他挺直腰板,抹去眼泪:「我会的!」

「打还不够,你得有策略,比如他们一起上的时候,你不能跟所有人打,你要咬定其中一个不放,单把他往死里打,下次他绝对不敢动你。」

闻璟是个爱哭的小孩。

他长的本就秀气,薄薄的眼皮,皮肤白皙,哭起来的时候鼻子红红。

一声声叫我阿姊的时候,更像个惹人怜爱的小姑娘。

我不舍得他总是被人欺负,后来绑了个假人在院子里,教他几招打人的招式,反复的练。

寒来暑往,我带着他每日早起,去山底下跑几圈。

不知从何时起,闻璟再也未被人打过。

他在私塾还结交了几个朋友,其中一个叫李元宝的,正是当初带头打他的小孩。

闻璟对此宽容道:「阿姊,不打不相识罢了,我与元宝兄早就冰释前嫌了。」

原来不知不觉,五年已过。

8

闻璟十三岁了,成年礼过后,他去了镇上举人老爷开办的书院读书。

因为他很聪明,同年县考,他是县试第一名。

程举人一眼就看中了他,决意好好栽培,亲自做他的老师。

他本可以直接搬到书院去住,却不嫌麻烦,每天仍旧在傍晚搭车回村。

十三岁的闻璟,变化很大。

他个子几乎同我一般高了,穿白细布的襕衫,圆领大袖,下施横襕为裳,腰间有襞积,一派翩翩周正的少年学子模样。

他眉眼纤薄,长睫如鸦,不仅性情变得稳重,连声音也逐渐变了腔调,低沉起来。

可他爱哭的习惯,是一点没变。

彼时他已经成了童生,而我已经在村里待了五年,十分无聊。

想着他可以住到书院去,我借口打听到了我爹的消息,要出去寻一寻他。

我对闻璟道不出半年,我便会回来了。

结果回了趟三窟府,我直接将他抛在了脑后。

怪只怪柳妄卿和元姬不在后,北山自由自在,万物生长,天宝物华。

小花妖酿酒的手艺更好了,高兴的围着我,说如今她的酒能让我快乐似神仙。

我不信,当下喝了一壶。

于是我看到无数的山野精怪围着我转,月亮悬如玉盘,成群的蛤蟆在唱歌,蟋蟀在咆哮,老鼠精穿着人的裙子,快乐的跳舞。

小槐化作了人形,顶着满头的树枝,在我面前欢呼雀跃——

「小月姐姐,我修成人形了!你看,我有人的胳膊和腿呢!」

大家整天聚在一起热闹,黄大仙也来讨酒喝,今日庆祝我回到三窟府,明日庆祝小槐长出了胳膊和腿。

小花妖的花期到了要庆祝,土地庙里的老鼠一窝生了八个也要庆祝。

而且是八个分开庆祝。

我就这么乐不思蜀的喝啊喝,同它们醉了一年,某日突然清醒过来,想起了闻璟。

然后我赶忙的下山看他。

到了村里才发现,闻璟有段日子没去书院了。

同我初次见他一样,他病了。

病的还挺严重,整个人瘦了一圈儿,脸色苍白,眼下乌青,颓靡无生气。

我吓了一跳,他看到我后,却笑了。

笑完之后,又伏在我膝上哭。

他的眼泪浸湿我的裙衫,哽咽道:「阿姊,我到处找不到你。」

「我好害怕,怕你不回来了,又怕你遭遇了不测,回不来了。」

「阿姊,你心好狠,连封书信也不给我,我真的怕死了。」

我才是怕死了,为了他祖父的恩情,我来到他身边,他若因为我病死了,岂不是我的又一桩罪孽。

我心怀愧疚,对他承诺道:「阿姊错了,以后再也不会就这么离开,我保证!」

我哄了他好久,他才红着眼睛,肯抬头看我。

少年的眼睛像是染了层胭脂,潋滟的红与黑瞳交织,看着令人心碎——

「阿姊,无论你要去哪儿,今后都带我一起好不好,你若不在,我活不长久的。」

闻璟神情认真,我当时只道他小孩心性,并未当真。

直到他后来,为我杀了人,我才惊觉,记忆中那个软弱的小孩,早就渐行渐远了。

9

十六岁,闻璟院试为案首,再次名声大噪,成为远近闻名的秀才公。

彼时他已经是廪膳生了,每月领府衙发放的讫银九百五十文。

我闲暇无事,仍旧会进山采药。

闻璟闲暇无事,亦会同我一道进山采药。

他已经不需要去程举人那里听授讲了,只需在家中读书,准备三年后的京中会考。

我在家中碾药,他在屋内看书。

隔一会儿便出来帮我碾药,或者劈柴担水。

闻璟已经长的比我还高了,他衣衫楚楚,已然是芝兰玉树的模样。

看似有些读书人的羸弱,实则力气挺大,一斧头便可以将木柴劈开。

他在书院读书的时候,竟还学会了使剑。

他的手握惯了笔杆,掌心却有一层茧。

十六岁的秀才公,在家不仅要劈柴担水,每日还要忙着洗衣。

关于洗衣服这事,完全是他自己揽下的活计。

他十二岁之前,家中的衣服还都是我洗。

忽有一日清晨,他拽着换下来的亵裤,红着脸,怎么也不肯给我。

我正疑心他是不是病了,他干脆将我手中的衣服全接了过去,道是阿姊整日劳累,今后家中的衣服都来我洗。

在我眼中,洗衣服和劈柴一样,都是家务活,谁干都一样。

我从未发觉出什么不对,便如同闻璟已经十六了,洗澡的时候我仍会习以为常的走进去,拿出大棕刷子给他搓下背。

他已经不是那个害羞的八岁小孩了。

在我面前他依旧穿着亵裤,需要坐下,我才能舀水冲刷到他的肩膀和后背。

他一点也不害臊了,每次都神色如常的同我聊天。

「阿姊,你这个大棕刷子哪里来的?」

「镇上集市买的啊。」

「其实这个是用来刷马的,我在老师府里看到过,下人拿它刷洗马匹。」

「啊?真的?怪不得用了这么多年,还这么结实。」

「阿姊,其实它刷在身上很扎人,挺疼的。」

「你不早说?都刷了这么多年了。」

「没关系,我能忍。」

「哈哈哈,小闻璟,你莫不是个傻子?」

我忍不住笑他,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刷子,不再用力刷洗他。

他突然转过身来,仰头看我,赤裸着的上身,湿漉漉的泛着水珠。

眉眼生动的少年,看起来好乖,他勾着嘴角,冲我笑,眼眸漆黑,神情认真:「阿姊,我不小了,李元宝同我一般大,就快要娶妻。」

「还有,我不是傻子,因为是你,所以无论多疼我都能忍。」

他就这么定定的看着我,良久一动不动。

眼中闪烁的那抹光亮,莫名的令我心悸了下。

我不知自己为何心悸,也不懂那心悸为何意,我只是隐约觉得,闻璟变的有些陌生了。

我开始觉得他心思深沉,而且特别敏锐。

几日后我们去了一趟府衙,领他的廪膳费。

集市上,闻璟买了纸墨,又非要去首饰店为我挑选一只珠钗。

然后我们遇到了他老师的女儿程如兰。

众所周知,程举人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嫁去了京中,做了官眷。

小女儿程如兰,才貌双全,知书达理,是县里公认的才女。

她比闻璟年长两岁,恰巧带着丫鬟,也在店里挑选首饰。

看到闻璟的时候,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光亮。

唤他名字的同时,也朝我微微的见了礼:「阿姊。」

我不是第一次见她,年前闻璟参加院试时,她在府衙外的马车上,虽没有下来,但掀开帘布同我们说了几句话。

她当时对闻璟道:「我昨日随母亲去寺庙上香,顺便为你写了道符,「题名登塔喜,醵宴为花忙,好是东归日,高槐蕊半黄。」阿璟此番,定会题名案首。」

她说罢,将一折叠好的小符包递给闻璟。

程如兰言笑晏晏,就这么看着他,他一本正经,朝她见礼,却没有伸手接。

闻璟道:「谢二小姐好意,提督学政在府衙内监考,为避免误会,不宜带东西进去。」

程如兰神情怔了下,很快收回了符包,笑道:「阿璟说得对,是我思虑不周了。」

她笑容变得很淡,连我都察觉到了失落之意。

待她离开后,我不解的问闻璟:「笔墨砚台能带进去,厕筹也能带进去,为何一道小小符包带不进去?」

闻璟挑眉看我,笑了下:「不想带。」

「为何?」

「因为,不需要。」

我当时只道他自负,浑然没察觉出别的。

直到首饰店内,程如兰身段窈窕的站在我们面前,欲语还休的对闻璟道:「前几日府上宴宾,你为何没来?」

闻璟又是一副恭敬模样,言辞恳切:「老师宴请府衙官员,听闻还有京中来的内监,小子人微望轻,不过是个秀才,岂敢入这等席面。」

「你是院试案首,有何不可?更况且,我特意求了父亲让你来。」

「我那日刚好腹痛,病体缠身,故推辞了老师好意。」

「闻璟,你当真,当真对我……」

周遭人多口杂,程如兰却突然眼含热泪,无声的哽咽一声:「也罢,我就要选入京中做秀女了,去年就该走的,你既无意,我多做这些又有何用。」

我眼睁睁看着程如兰眼中的光亮,一点点暗淡下去。

于是忍不住打量起闻璟来,他身姿颀长,侧脸如玉,眉目疏淡,睫羽下的眸光冷冷的,那般平静。

再过半月,他便满十七了。

原来这些年,他变化这么大,模样周正,姿容俊美,还是远近闻名的才子,惹佳人青睐。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欣慰,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功夫没有白费,算是对得起闻老伯了。

但同时又有些茫然,原来他真的长大了啊,同龄的李元宝,都要娶妻了。

10

回村路上,我们没有搭车。

绕近道山路时,闻璟牵了我的手,笑着同我说话。

便如同他八岁时,我会在进山采药的路上牵他的手,笑着同他说话。

我们的手牵的如此自然,仿佛就该如此,一直如此,天经地义。

他长大了,手掌自然比我的宽,温热的手心,与我紧握。

「阿姊,你想什么呢?」

见我出神,他不满的攥了攥我的手。

我眉头蹙起,说出了心中疑惑:「李元宝都要娶妻了,你为何不接受程二小姐,是因为她年长你两岁吗?」

闻璟先是一愣,继而笑出了声:「与年龄何干。」

「那是为何,程举人虽然眼光高,有心送女儿入京,但你是他的得意门生,年少有为,学问又好,若是开口求娶程二小姐,他未必不会考虑。」

「阿姊高看我了,我尚未考取功名,如何配得上程家小姐,更何况,我并不喜欢她。」

程如兰容颜姣好,又才情出众,我想不明白,闻璟为何不喜欢她。

于是揣测道:「你莫非是想等考取了功名,娶个王公贵女?」

我在心里盘算着,若他真的有此念头,我需要回一趟三窟府,我的洞里尚有些奇珍异宝,应该足够他娶一位公主的聘礼。

我正这样想着,闻璟却道:「阿姊,不是这样的,你虽比我年长,却不懂男女之情。」

我自然不懂,我是一个妖怪,又不是一个人。

莫说什么男女之情,便是柳相公和元姬的公母之情,我也想不明白。

作为一只虔诚修仙的兔子精,我至今费解,元姬为何要为了一个柳妄卿,放弃成仙。

修仙不是每个妖怪的终极梦想吗?她自己成仙不行吗?

诚然,柳相公是条模样俊俏的公蛇,与她感情很深,但那又怎样,万物灵长,终有一别。

她该明白,成仙本就是一场渡劫。

我不懂元姬,自然不懂闻璟所说的男女之情。

但他明显很懂,他看着我道:「阿姊,我没有别的念想,此生只想娶喜欢的女子为妻,不管她年岁几何,也不管她什么身份。」

「你喜欢的女子是谁,尽管告诉我,我一定能为你娶来。」

我的三窟府有奇珍异宝,所以我自信满满。

「阿姊果真怜我。」

闻璟笑了:「记住你的话,介时莫要反悔才好。」

11

我和闻璟就这样一路走回了家。

院门推开后,我看到他先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院落,随即眸色一敛,神情变了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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