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 我是京圈里的温婉大小姐,却和浑不吝的江家太子爷江宴订了婚,为他做尽出格的事情。 他爱飙车,我就去学赛车。 他爱喝酒,我就学了吹瓶。 江宴惹事,我善后。他发火,我微笑安抚。 我成了公认的模范未婚妻,大家都觉得我爱惨了江宴。 江宴也是这么觉得的。直到他给他归国白月光接风洗尘那晚。 我一点点扯开他攥着我的手,认真地说: 「解除婚约吧。江宴。」 那晚,他们都说,江宴疯了。 1 给江宴订的生日礼物到了,是一只男表,品牌的经理专门来送的。 银灰色的表盘,走针同色系的冷调,和江宴最喜欢的那辆跑车挺配的。 这表江宴很久前随口提了句,我却为了这表折了不少时间精力进去。 经理看我看得入神,她感叹道:「褚小姐对江少可真好啊。您是我见过对未婚夫最上心的人了。」 这话没说错,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的。 没人想到褚家的女儿,会对京圈最混账的江家太子爷江宴一见钟情。拉大提琴的手,为他学飙车;从没沾过一滴酒,却为江宴挡酒挡到胃出血。 很难想象,我这样安静柔和的人,会执着成这个样子。 我对江宴的深情,举世皆知,连他身边那群混账朋友,都老老实实地叫我一声嫂子。 甚至网上都称我为模范未婚妻,说我是豪门联姻里唯一的真心玫瑰。 经理奉承地说:褚小姐,看来和网上说的一样,您和江少好事将近了。」 我的目光从手表上收回来,很轻地笑了笑,和无数个期盼婚姻的女孩那样羞涩,说: 「希望吧。」 可我转过头去,看见落地窗上倒映的身影。 一点也不快乐。 2 江宴生日是在明天,一般前一夜,他都是和那群二世祖鬼混的。我发消息他根本懒得回。 和宣誓主权一样。 附带了一小段语音,声音清脆,她问:「江宴说,他还没吻过你,是真的吗?你信不信,江宴从没爱过你?」 我信,怎么不信呢? 我按灭了手机,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我知道江宴有个又爱又恨的白月光,一直接受江家的资助长大,和江宴身边人玩的都挺好,大家都当她半个妹妹。 还顺便接了个吻。 经理眼睁睁地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散尽,十分忐忑。 我抿了抿唇,重新笑起来,旁边有一点酒窝:「李经理,以后不用送男表来了。」 她讶异地抬头。 我准备换衣服出门,摇了摇头,有点遗憾: 「没有婚约了。不需要了。」 「我不要江宴了。」 3 我知道江宴在哪,已经很晚了,夜店却很闹腾。 我看见他们的卡座了,还在玩游戏,一杯杯的酒叠摆着。只有江宴那白月光苏欣站着,她估计刚输了游戏。 江宴嗤笑了一声:「苏欣,你回头找我,不就是缺钱吗?一杯酒一万。」 苏欣咬着唇,刚喝了半杯酒,就呛得眼泪连连,喉咙烧疼。 江宴眼神变深了,夺走她手上的酒杯,改口取笑:「或者,脱一件衣服,十万。」 在场的人倒吸了口气。 有人提醒:「江哥,你还有嫂子呢,别出格了。」 大家都没看见走过来的我,只有站着的苏欣,突然抬起眼,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眼神很挑衅明了——就算你和江宴订了婚,他还是爱我。 我终于走到了卡座边上,这里从刚刚那句提醒开始就变得安静。大家这回都看见我了,慌忙地站起身来,冷汗连连地喊我:「嫂子。」 我摇摇头,看着江宴从始至终都没转过来的头。 我了解他,他的脖颈乃至后背都绷直了,紧张僵硬得一塌糊涂。 江宴最亲近的跟班凑近我,小声解释道:「嫂子,都是误会,我除了上厕所的功夫,一直替你看着的。江哥一直在闭眼睡觉,刚刚才醒,就说了那一句过分的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突然越说越小声。 大概也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有多纯粹地喜欢江宴。 我认真地听完:「没关系。」 他舒了口气,我看见江宴的后背也松了一点点。 然后,我脱下了左手中指的订婚戒指,放到了苏欣面前的桌子上,柔和而平静:「一万十万的,太慢了。这个戒指送给你。」 场面瞬间倒转。 灯光特别暗,我没空注意苏欣他们的表情,几乎是摸黑、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却听见旁边的江宴突然起身,把我落在桌上的戒指攥起来,桌子被他狠踹了好几脚,刚刚苏欣要喝的酒杯连同旁边的香槟塔碎了一地。 突如其来的暴戾,让苏欣和边上的人尖叫起来。 只有我安静地等他发泄完。 江宴在生气,因为我脱了订婚的戒指。 他从后面扯住我的左手手腕,把那枚戒指准备重新套上去。我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有点哽咽。 江宴说:「对不起。」 我转过身,缓慢而坚定地扯掉他的手,轻声道: 「江宴,取消婚约吧。」 江宴捏着戒指,死死地看着我空荡的无名指,下颌线咬得很紧,声音挺低的,是问在场的人:「谁喊的储盈?」 语气很平静,和暴风雨前的海面一样。这帮人都是京圈的二世祖,但江宴身份太高,一向都是捧着江宴的,都知道他的脾气,现在就在发疯的边缘。 一个个都疯狂摇头,涩着嗓子:「宴哥,我们哪敢啊。」 苏欣有点心虚和害怕,往后退了步,脚下的碎片刺啦一声。江宴瞬间转过头,眼神落在苏欣苍白的脸上。她声音很抖:「江宴」 下一秒她就被江宴掐着脖子抵到墙上,江宴眼底都是戾气:「苏欣,我给你脸了是吧?」 边上人人自危,一口气都不敢喘。 从香槟塔碎掉开始,夜店里的人都往这里看了,估计认出江宴了,举着手机在拍。经理带着安保匆匆赶到,满头是汗。 苏欣剧烈地挣扎,有一瞬间,我以为江宴真的会掐死她。一堆人乱糟糟地围着他,却没一个人敢劝阻的。 我才开口:「江宴,够了。」 江宴瞬间松开手,低着头拿着纸巾用力地擦着手,他的中指上也有一枚戒指,内圈刻了我的名字首字母。 我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分针秒针,都刚好转到零点。 我走过去,轻轻地抱了一下他:「江宴,生日快乐。」 松开手的那一瞬间,有液体掉到了我的脖颈上,冰凉的。 从我脱掉戒指开始,江宴就一直垂着眼睛,没有看我。 原来是在忍眼泪。 4 回去的时候外面下着大雨。 司机开着车,我坐在后座,城市陷入了雨夜的宁静之中。 后头突然有猛烈的引擎声响起来,有纯黑色的摩托车从后面追上来,一直到和我并行。车窗外,江宴开着他那辆少说几百万的摩托车,淋着滂沱的大雨,执着地跟在车边上。 这么大的动静,很难不注意到,司机从后视镜里犹豫地看我,询问我的意见。 我摇摇头,说:「不用管他。」 江宴没那么容易妥协,一直都是他当太子爷,别人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他根本不怕死,司机不停车,他就把速度加满,轰隆一声加速超过了我们,然后横过来挡在了我的车前,硬生生逼着司机急踩刹车停下。 就差一点就能撞到江宴,很惊险。 还好这是晚上,路上的车很少。雨越来越大了,都要看不清江宴的身影。 他从横挡在路中间的摩托车上下来,走到了我的车门边,沉默地叩着窗,有种执拗的疯狂。 我把车窗降了点下来,雨气一下子就窜进来。雨水沿着江宴的眉眼往下落,一只小巧的戒指被他递进来。 我没有动,安静地看了他一会。 江宴的唇都是苍白的。 我说:「江宴,你吓到我了。」 他好像被烫到了一样,猛然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被雨水渍到了,水沿着他的眼角滑下来。他什么都不敢再做了。 感觉快站不稳了。 我重新关上车窗,让司机绕开那辆摩托车继续开车回家。 江宴一个人被留在雨里,浑身湿透。 这次,他应该不会再追上来了。 5 我回去洗了个热水澡,却发现自己的微博不断被艾特,甚至上了个热搜。 大家都在猜,我今年给江宴准备的生日惊喜是什么。前两年我给江宴的生日准备得都挺大的,去年是满城山茶花,整个城市都是江宴最喜欢的花。 「江宴,透露一下,今年褚褚给你准备的是什么?」 「江宴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有褚褚这么美这么温柔的未婚妻,把你当国王捧着,真是羡慕死了。」 「江宴,我要有什么样的睡觉姿势才能梦见和储盈在一起。杀江宴,夺储盈。」 我笑了一下,挑了最上面的人回复。 我打了字,是:「今年没有生日惊喜啦。我和江宴解除婚约了。」 语气平淡,却一石激起千层浪。 微信不断有新消息进来,按以前我会把所有人都回复安顿好。 但我把手机关上,安安静静地睡了一觉,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 睡前,大雨打窗。 我突然想起。 我很久没想起时序了。 6 但我才睡到一半,就被叫起来了。 楼下会客厅都是人,除了我爸妈,还有江宴和他的父母,连江宴的爷爷都来了,老人家地位高,轻易不出山的。我爸在殷勤地给他介绍旁边的古董墙。 江宴没坐着,直直地跪在地板上,听见我下楼的动静,眼睫很快地颤了一下。 我没休息好,脸色乃至嘴唇都是苍白的,在场的人都面露怜惜。 江宴妈妈攥着我的手,她一直都很中意我,就算褚家的地位远不及江家,但无论是谁,都不会觉得我配不上江宴。 我活了二十四年,各方面都好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任何人都只会私下里说,江宴才不值得储盈那么好呢。 江宴妈妈看着我说:「盈盈,昨天的事都是阿宴鬼迷心窍,说错了话。他已经知道错了,回去已经跪着求我们,不然我们和他爷爷也不可能舍了脸来。那个苏欣,艺术天赋好,一直是我们资助的孩子,在我们家住过,但和阿宴没有一点关系。最多只能算妹妹。」 我妈也笑了笑:「阿宴就是那个性格。我们知道的,阿宴能喜欢我们储盈是她的福气,都是误会,讲清就好了。」 三言两语一切都太平了。 甚至都在商讨婚期了。 我走到江宴面前,他的眼神落在我的白色鞋面上。 我说:「江宴。哥哥会和妹妹接吻吗?」 江宴别过头,不肯看,脖子上的痣随着呼吸,轻微地颤抖。 他估计昨晚就搞清发生什么了,哑着嗓子和我解释:「那时候我睡着了,手机密码是你的生日,都是她乱说的。苏欣是被人带来的,我没想过见她。」 我把手机放桌子上,在场的人不看也得看见了,虚假的和平维持不了了。 江宴他爸蓦然起身,拽过旁边的手杖就重敲在他的脊背上,又狠狠踹了几脚:「丢人现眼。」 我后退了几步。 好几个人上去拉架。 江宴也不还手,一点没有平时不可一世的样子,闷哼了几声,一双眼睛一直看着我。 也许,他也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我就像他每次赛车时那样,同样柔和地看着他,没有一点动容。 他压着的暴戾翻出来一角,江宴擦了擦嘴边的血,眼里却都是眼泪: 「储盈,就算解除了婚约,哪个男的敢站在你身边,我会杀了他。」 外头的雨早就停了。 我想,如果那个人,早就已经死了呢? 7 最后是江宴他爷爷一锤定音:「解除婚约,不是儿戏。两个孩子都先冷静一段时间。要是储盈还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 江宴他们前脚刚走,我就被一手杖打在背上,跌倒在地。 我爸手里还捏着那根手杖,冷冷甩下一句话:「给你一星期时间拿乔,之后哄回江宴。」 我痛得说不出话,蜷缩在地上,却笑了起来。刚刚江宴他爸顺手抄起的手杖,本来就是用来打我的,就放在这面我爸精心收藏的古董墙边。 没人知道我的优秀后面,是一根精致的手杖。 我已经很多年没挨过打了,因为我这些年,各方面都做得很好。哪怕是为了江宴做了那些出格的事情,都是在父母的默许之内。 直到我擅自说要解除婚约的事情。 从和江家订婚以来,褚家拿到的好处,太多了。 其实在我的预料中,今天婚约就该顺利解除了的,毕竟江家一家都不是肯求人的主。 但我没想到,江宴会那么执着。 家里的佣人没有人敢来扶我。我缓了很久,才慢慢地直起身,上楼回了房间。 我打开了电脑,背上的疼一直要疼到心里去。 我已经很久没找过时序说话了,有时候,我觉得我都快忘记他了。 我在聊天框里输入字:「时序,你在吗?」 他给我留下了一个数据程序,会以他的语气来回复我的话。 程序是个笨程序,词库里面总共就那么点话,很怀疑只是糊弄我的。这些年我都能背下来了。 可这些话支撑不了我走那么远。 时序设计的程序自动回复说:「我一直在。」 我一直在。我是你十七岁那年,唯一的、永恒的朋友。 我沉默了一会。 才发送了一句话:「时序,我可能要喜欢别人了。」 我等了很久。 这回,到电脑黑屏的前一秒,程序才运行出回复。 时序说:「储盈,我一直希望你往前走。」 8 给自己擦完药,我才知道昨晚江宴发了多大的疯。 那家被称为销金窟的夜店一夜之间停业。带苏欣进来的那个跟班,差点没被江宴打死,现在已经躺在医院里了。苏欣直接查无此人了。 京圈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网上都有风声,大家都在为我打抱不平。 我耐心地回复了微信和电话里慰问我的人。 除了江宴。 我接到了一连串的电话,都是昨晚上和江宴在一起的朋友,喉咙发抖地和我把从头到尾的发生事情都讲了。 江宴最亲近的那个跟班后悔不已:「嫂子,真是我的错。那个女的一来我就该让她滚的,看在她以前救过宴哥的命上才心软。宴哥当时真睡着了,压根不知道她偷亲这回事,我就上了个厕所的功夫。你不回来,宴哥真会一直发疯的。」 我拉开了窗帘,看着围墙外站着的清瘦身影,打通了江宴的电话。 我知道江宴一直没走,在这里等着。 但他也不敢再多做什么,他怕我嫌他烦,只能这样远远地站着。 我打了他的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只能听见他安静的呼吸声,很紧绷。 我问:「江宴,疼吗?」 他声音是哑的,说:「疼。」 哪里都痛。背上是,心里也是。 我说:「我收到了很多消息,都回复不过来,会很累。」 江宴说:「我不会让他们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 挂掉电话之后,不但江宴圈子里的人没打电话过来,也没有别的人再来慰问打扰我。 世界终于安静了。 9 两天过去,背上还是痛,但我有一场主办的慈善拍卖要管。 去拍卖会之前,我爸说:「要是江家的婚约丢了,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我垂下眼,点了点头。 其实一开始家里看好的订婚对象,并不是江宴。他家世顶尖,脾气却出了名的不好。 很少有我这样头铁的人靠近。我也成了那个例外。 其实江宴和时序长得一点也不像,我从没把他当成过时序的替身,唯独脖颈上的小痣与其一致。但这么一粒小痣,就足够我把亏欠时序的好,都弥补到他的身上了。 他们总是说江宴乖戾,其实我在他身上只看到过乖,有时候生气,哄一哄也就好了。 这两年在他身上花了太多的心思。 那种难过,一直蔓延到现在。 10 我毕业后接管了家里的一些产业。 今晚的慈善拍卖会,就是我最近一直在筹划的事情。 江宴坐在最边上的位置,眼神一直没离开过我。这段时间他的事情闹得凶,又被江家都压下去,谁都不敢说、不敢多问,就算是现在,大家都没敢看他,因为这个一向混账的太子爷,眼睛竟然是肿的。 他丢脸是一回事,看他丢脸又是一回事,真和他对视上了,说不准就撞枪口上了。 每出一个拍卖品,大家都竞价得差不多了,江宴才在最后晃悠悠地举牌,加出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价格。到现在二十多件拍卖品,都是他这样拍下来的。 但这件不同。 这件拍卖品是一副油画,大家连作者名字都没听过,画的是个拉大提琴的少女,用色瑰丽。 连脸都看不清。 却听到刺啦一声碰撞的声音。 江宴站起身来,脸色很冷。他第一次从一开始就举牌,那是一个天价数字。 一千万。 11 拍卖会之后,我带江宴去取藏品。其实那幅画是凑数的,时序很久以前画的我。时序从来不画我,只有这一幅,结果连脸都懒得画。时序没学过画画,按理来说应该很难入江宴的眼。 江宴一直跟在我身边,没有讲话。 我停下脚步,看着江宴垂在身侧的手,刚刚他还失手打碎了一个玻璃杯,白皙的手背上都是凝固了的血。我从包里拿出湿巾给他擦。 江宴反抓住我的手,指尖滚烫,他垂着眼,掩住眼底的乖戾。 我等了很久才等到他出声,他问:「谁是时序?」 那幅画的作者署名是时序。刚刚江宴反应这么大,我就猜到他认出了画里的人是我。他有些时候,意外的敏锐。 我继续帮他擦手上的血,很仔细:「是父亲朋友的孩子,和我一样大,不过身体不好。我十七岁的时候,时序来京看病,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他不会画画的,你买贵啦。」 江宴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苍白得可怕。 他的手都在抖,不知道在忍耐什么,甚至不愿意提时序的名字:「他在哪里。」 我带着他的手,按在我的心口,迎上他黑沉的目光:「在这里。」 我说:「时序死了,在我心里。」 江宴伸出手,突然关掉了灯,周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有浅淡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 我已经准备好听他乱踹什么东西,做好准备听见边上的观赏鱼缸碎了一地的声音。他很多时候,暴戾的情绪都会比正常人严重一些。 可很久都没有动静。我摸上江宴的脸,都是湿的。 江宴把我突然搂入怀中,脸都埋在我的脖颈里面,声音哽咽,他说:「储盈,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 我安抚地摸着他的头发,轻声道:「把这幅画挂回去吧,不要撕掉了,很贵的。就挂在你卧室里面,原本挂着我们订婚照的那个地方。」 他僵住了。 江宴的占有欲很强。 尤其在我们订婚后,凡是对我有想法的人,都被他收拾得很难看。 如果他的卧室里,挂着一幅时序给我画的画,他每天都会重复我那晚的难堪。我们算是扯平了。 等了很久,他才低低地说:「好。」 12 这次慈善拍卖会,也托了江宴的福,他一掷千金,慈善拍卖会的每一件拍品都拍出了高价,最后筹得的金额十分可观,这段时间的忙碌也算是有了成果。 我把拍卖会的事务筹办完,才和司机回的家。 后座上有一捧山茶花。 司机讪笑了一下:「刚刚江少非要塞上来,我拒绝不了。」 江宴一直有个习惯,他喜欢的东西,会塞一堆给我。连送花也这样。 司机跟了我很多年了,开车的时候,犹豫地补充了一句:「江少把小姐放在心尖上的。」 他只能说到这里了。 我轻轻地应了一声。 山茶花被我给放在膝盖上,车窗外夜景纷扰。 我一直清楚地知道,江宴就是江宴。 他个人色彩太浓烈了,自由而有生命力。 我垂下眼,怀中的山茶花清艳。 时序,我要往前走了,你会难过吗? 13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可是整栋房子都灯火通明的,佣人沉默安静地进出。 我习以为常地进入客厅,和爸爸报告拍卖会的情况。 那根精致的手杖就被他放在身边,一伸手就可以拿到,他摆了摆手,一双和我生得很像的眼睛威严地注视着我:「储盈,你出门前,我是怎么和你说的?」 我一字不差地背出来,连他的语气都学得很像:「要是江家的婚约丢了,你会让我知道是什么后果。」 「今天会场的那幅画是怎么回事?时序的画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没想到他还记得时序这个人。 他摇摇头,看起来对我十分失望:「储盈,家里栽培你用了很多的心血,你是我们的骄傲,怎么最近总是做出这样让人失望的事情呢。你不要怪爸爸总是对你严厉,只有严格的教育,才能培养出优秀的、值得被爱的孩子。」 他盯着我,期望听到应答。 我如他所愿地点点头,很乖顺:「我知道的,家里都是为了我好。」 但他这次没握上那根手杖:「最近你的交际活动很多,让阿姨带你去那个房间睡一觉吧。」 我瞬时抬起头,眼睫颤抖。 爸爸在微笑:「做错事,都会有惩罚的,不是吗?」 14 这个房间很小,没有窗户,也没有灯,关上门的时候一点光都漏不进来。 是专门为我设的,我很怕这个房间,从记忆开始,我做错事的时候会有两种惩罚,一种是被手杖打,一种是关进小房间。有交际活动的时候,就会用后者。 但这个房间比起手杖对我来说,更加可怕,那是一种日积月累的心理恐惧。 门关上的一瞬间,不见边际的黑暗就把我吞没进去。 我全身开始发抖,脊背出冷汗。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窒息感狠狠地扼住了我的脖子。我没有叫喊,这个家里没有人会给我开门。 只有我十七岁那年,来家里养病做客的时序循着哭喊尖叫的声音,打开了这扇只能从外面打开的门。我睁开被汗水迷蒙的眼睛,只能看见他逆光而来。 时序安静地问我:「储盈,要不要和我一起跑。」 我说好。 他厌恶治疗,我厌恶家规,一拍即合,结果我们才出去了一半,他就发病了。 就是那次发病,他再也没站着从病床上下来过。爸爸说,时序后来的死,是为了我的叛逆买单。 他说,我唯一的朋友,死于我的任性。 后来,我就再也没反抗过。 像是一种赎罪,一直很乖顺,一直按着他们要求的轨迹来活着。大家都觉得我很温柔,各方面都出色,没人知道,我一直被困在十七岁那年的春天。干净的时序躺在病床上,血从嘴巴里一直涌出来,他剧烈地喘息着,脖子上的那粒痣上下起伏。 我从没能释怀。 直到遇见江宴,他是一个变数。 我几乎呼吸不过来,却突然闻见腕间的山茶花气息,清明了一瞬间,挣扎着够到了远处的手机,用尽所有的力气打出了一个电话。 瞬间就接通了。 我甚至感觉五感都在离我而去,只有轻微急促的呼吸声。 江宴问:「储盈,你在哪里?」 我没法应答。 电话那端有风的声音。 我记不清时间和空间。 只知道电话一直在保持连接,那扇我再也开不起来的门,被咣当踹开了,江宴站在光的那侧。 他来得应该很快,因为江宴急匆匆地抱着我还没出褚家外门的时候,我就恢复了意识,随行的医生匆匆地跟着他跑,褚家里外都站了黑衣的保镖。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正如每一次那么安静:「江宴,回去。」 他的脚步猛然收住,黑色的眼睛看着我,戾气和担心都重得吓人,却和之前一样都没有迟疑,二话不说就走了回头路,到了会客厅,我艰难地下地行走,还没走两步就头昏眼花,几欲干呕。 褚家的人都在这里了,这些年一直管教我的爸爸,看似心疼我每次避让的妈妈,无能为力只能视而不见的佣人们,我拿起放置在旁边的手杖,狠狠地敲上那面古董墙,玻璃飞溅。 一下不够,就两下。 我不知道发泄了多少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满地的碎片。手杖咣当一声落地,断成了几截。 他们都在恐惧后退,看我的眼神和看疯子一样,连我爸都没说出话来。他那时候说错了,我十七岁的时候确实不该和时序出逃,我那时候就应该发疯砸了这里。 我声音还很哑,我说:「去你妈的温婉大小姐。」 15 有个梦一直困住了我很多年。 我在路上拼命奔跑,握着那朵刚从枝头上落下的白玉兰一直奔跑。 我是那样高兴地想要告诉我的朋友,白玉兰是怎样在夜色下发光,却摔了一跤。可我回到病房的时候,时序被一圈人围着,心电图从头到尾一条直线。 他不会再画拉大提琴的我,不会再替我打开那扇门,他不会再朝我伸出手。 他让我去给他摘一朵春风里的花,却永远安静地消失在春天,消失在我回来见他之前。 这更像是一种惩罚。 爸爸捏上我的肩膀,看着呆呆的我说:「盈盈,看见了吗?你做错的事情,也许是别人承担后果,不要再做错事情了,好吗?」 很多年了,我有时候感觉自己一直在奔跑,又一直被囚禁在那张病床上。我比时序要健康,却更像一个绝症的病人。 愧疚成疾。终年未愈。 直到遇见江宴,他像一个童话里的魔王,有火一样的生命力,永不畏惧、永不退缩。 这一次的梦里,我没有再奔跑了。 我停下脚步,把白玉兰放在了脚下,我说:「时序,我要继续往前走了。你要好好的。」 16 我在病房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江宴在床沿等睡着了,只敢占一小块地方,像是很多天没睡过觉的模样,睡梦里也攥着我的手,中指戴着婚戒,我的那一枚女戒被他串起来,挂在了脖子上。 我打开了微博,江宴难得发了条博客。 「江少,追妻火葬场了吧。大美女不珍惜,现在眼睛哭肿都没人看你。」 「不愧是有钱人,婚戒都一个人戴俩。强。」 江宴一个个回复了,都是同样的字:「滚。」 外头的白玉兰开了,在夜幕下纯白得几近发光。 我看得出神,回过头时发现江宴早就醒了,不知道看了我有多久,眉眼间再没一点狂妄。 江宴一直抿着唇没说话,在很小心地等着我的态度。 我看了看他的眼睛,还是肿的。 我叹了口气,找了冰块帮他消肿。听人说江宴这两天出门都是戴墨镜的,我以前从没想过他会哭这么多回。 江宴突然开口说:「储盈,你接下来想做什么事情、想做什么样的人,都可以真的去做。」 我想了想,问:「解除婚约也可以吗?」 他顿了很久,嗓子都哑了,他说:「可以。但我会一直喜欢你,继续跟着你。除了我,谁都不可以和你在一起。就算是心里的,也不可以。」 我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紧紧地扣住我的手。我没有推开他。 我会做我自己,正如时序希望的那样一直往前走,不再被困在十七岁的那个春天。 命运的齿轮发出契合的咔哒一声。 白玉兰在春夜中摇曳。 我和江宴,还有无数个春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