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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良心十二

十二

二闷已经大半年没有回家了,葛老大有些不放心。说好了的,刁空儿把对象带回来,叫他妈相看哩。唉,没心没肺,也是个不会摇尾巴的狼呦。老汉心里骂着,转悠到牛棚来了。

老黄牛卧在圈里倒沫,看见主人了,哞地叫了一声。葛老大心里有些难受,酸酸楚楚的。半年没干活了,牛身上有些膘了;可他却比先前更干瘦了。除了每天割草喂牛,还要为儿子们担惊受怕,啊,啊,对不住哟,世事来得太快啦。咱没精力养你喽。老汉咬咬牙,狠下心,终于决定逢集把牛卖了。一想到卖牛,葛老大眼圈湿润了,啊,老黄牛倒了手,那些睁眼回回,是不会想到他跟牛有多深的感情啊。老汉双手颤颤巍巍地抱一抱青草放到牛槽里,老黄牛感激地爬起来,又是哞一声,老汉不忍心看牛吃草,背过身走了。

三闷也有些日子不沾家了。

细心的胖老婆发现儿子隔三差五地往隔壁麻婆娘家钻哩。啊呀,怕不是……胖老婆知道麻婆娘的大女子已经出嫁,二女子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呆在家里。呀呀,老婆心里像钻了毛毛虫,麻麻的,痒痒的,嘻,她巴不得心里想的能变成现实哩,然而,事情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甜蜜。

儿媳妇麦兰心急火燎地跑回来了,爬在婆婆的耳朵,悄声说:“你三闷耍钱呢!”

“啊……”胖老婆扑塌一下坐在地上,嚎啕起来:“咱上辈子造孽喽,咋遇上这怨家。”

葛老大听见老婆的哭声,惊慌失措地跑过来。麦兰告诉她阿公:“听人家说,三闷贩粮食把钱挣了,二牛、干曹几个人就戳弄他耍钱,结果输了,三闷不服气,把农用车卖了,继续耍,又输了,还在麻婆娘那里借了不少钱呢。

“哎呀······”葛老大绝望了:“池塘岸风水坏了?咹?咋就不能让咱安生地过两天人日子哪!”老汉忽然发疯似的扑到土墙边,隔着墙吼叫:“麻婆娘,你丧良心喽,你损阴德喽!”

麻婆娘失惊慌忙地跑出来,不解地问:“大哥,咋了?”

“啊,啊,他爸再对不住你,你也不能这样害娃呀!”葛老大仇恨地说:“那怨家耍钱哩,你咋能给借钱支持呢?”

“爷呀,爷呀。”麻婆娘怨屈地捶着自己的胸口,说:“这小子骗我呢,说他在镇上开了个收粮点,周转不开。天哪,我咋就没盘问一下呢。”

“唉!唉!”葛老大明白了,难为情地说:“妹子,哥又怨枉你了,只是借你的钱,啥时候才能还上啊!”

麻婆娘冷静地说:“我的事,你甭管,赶快把人找回来,弄不好,就怕给你捅个大窟窿。”

一听这话,葛老大慌了,拔腿就朝外跑,胖老婆和麦兰也都跟着去找人。正是农闲时节,街道上,搭方的,下棋的,搂着胳膊晒暖暖谝闲传的,最热闹的要数十字路口那几堆推牌九,打红四,挖坑的。好家伙,里三层外三层,喊的叫的,吵的闹的,大把大把的票子,变魔法似的,一会儿被这边的人揽走了,一会儿又被另一边的人搂回来了。庄稼人眼红了,心热了,捏着口袋里的钱,跃跃欲试。葛老大发疯似地扑过来,扒开这堆人,又剥开那堆人,看见一个熟悉的后脊背了,一把撕起后领,抡起拳头就打。小伙子扭头喊了一声“叔”,葛老大知道打错人了,红着脸赶紧给人家赔不是。

三闷输光了,还背了一屁股账,回来了。

葛老大左右打了几个耳光,三闷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胖老婆扑到老汉跟前,挡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打顶啥用呢,一尻子烂账咋办?”

“我没有这个儿喽!”葛老大长叹一声走了。

麻婆娘来了。三闷赶紧爬起来,羞愧地说:“麻婶,对不起,你的钱,我就是卖了这身肉,也要还你。”

麻婆娘说:“只要你爸那几耳光能把你打灵醒,婶的钱,婶不急着要,就当给你长记性呢。”

麦兰也过来,语重心长地说:“兄弟,咱爸咱妈养活五个儿不容易啊,现如今政策好了,你能抓住机遇,挣了钱,是咱池塘岸的骄傲,听嫂子的话,输了是鬼,赢了也不光彩,耍钱不是正路。只要你下狠心,嫂子跟你哥帮你还账。”

“大嫂……”三闷喊一声,眼泪滚下来了。

池塘岸的天,又阴沉下来。一家人谁也不吃饭,胖老婆像个没嘴葫芦;葛老大抱着光头,窝在炕上,老汉病了。

西安城里打工的二闷回来了。

小伙子西装革履,骑着一辆红色的重庆80摩托车,从街道上经过,呼----一脚油,尻子后头就冒出一股白烟,还时不时地揞喇叭,跟乡党们打招呼,一双双羡慕的眼光投过来。

“啊呀呀,池塘岸的风水又转回来喽!”

“啧啧,拖拉机,摩托车,一个个儿子都发啦!”

······

贼财东王双林农闲时一刻也闲不下,现在,背着他那个特制的布袋子,在街上叫喊着卖老鼠药:“三步倒······三步不倒······哪里跑!”

一声喇叭响,老汉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二闷,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咧着,拔腿就撵,气喘吁吁地撵到池塘岸。

葛老大趴在炕沿,朝外张望着,先看见一辆摩拖车呼哨着,刮风一样冲进破木门,嘎地一声停下,还没看清那个全副武装的头盔里面的模样,王双林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院子当中.老汉不知出了啥事,一骨碌爬起来,不解地问:“咋了?”

双林喘着气,说:“你娃把我吓着了,咋办?”

“啊呀,我给你收魂。”葛老大嘿嘿笑着,知道是咋回事了,赶紧溜下炕,顺手在门背后摸了杆老式称,抓住称勾子,就朝双林后衣服领上钩。

双林一躲,笑着说:“哈呀,你娃发财啦,电驴子都骑回来喽,我想撵着拾粪呢。”

“嗨嗨嗨----”葛老大不好意思地说:“叫你笑话喽!”

“不,咱是打心眼里眼红呦。”双林急切地问:“你娃在那里发财?把咱的后人也带上。”

葛老大脸红了,忙搬凳子让双林坐。

胖老婆的脸上,刚才还阴云密布,一下子又阳光灿烂了。

二闷把摩托车撑好,高兴地跟所有人打招呼。忽然发现他爸的脸色有些不对,不解地问:“出啥事了?”

葛老大没好气地说:“你爸不得活了,要出丧事了。”

“爸,你开啥玩笑呢!”二闷忙说:“你是不是嫌我时间长了没回来看你?”

“嗨,白眼狼,你心里还有你爸!”葛老大说着,便坐在院里的平石头上。

胖老婆急着问她最关心的事:“咋又没带回来?”

“吹了。”二闷满不在乎地说:“处的时间长了发现有些老土。”

“我的娃呀,在城里才混了几天,就眼高实低了。”胖老婆说:“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你娃子眼窝放亮。”

二闷笑了,说:“城里姑娘多的是。”

“咦呀,月月娃想吃咸阳的虎泊糖。”胖老婆说:“你个睡工棚,吃大灶饭的农民工,还想跟人家城里姑娘套近乎?死了那条心吧!”

葛老大也挣扎着从平石头爬起来,严正警告:“你要知道你姓啥为老几。”

二闷不笑了,正儿八经地说:“咱现在不抡洋镐,也不拉铁铣把了,瞎好也算个碎老板哩。”

“呀呀,你当官啦?”葛老大不屑一顾。

二闷说:“我现在领了十几个人,有了自己的工队,包活干呢。”

“那就好!”葛老大说:“就是谈媳妇的观念要变哩。咱要的是能跟咱同甘共苦,一心一意过日子的人。”

二闷点点头,表示把他爸的话记住了。扭头看见王双林,就把他爸他妈拉到一边,悄声说:“爸,这次回来,我是想求你帮忙呢。”

“你说吧,叫爸弄啥?”葛老大不解地望着儿子。

二闷把他爸拉一下,有些难为情地说:“把咱屋的钱先借我用一用,工地上倒不开。”

“啊呀,你以为你爸是钱罐子!”葛老大有些惨愧地说:“四闷上学,你爸差点儿都要爬人家门槛了。”

二闷很失望,嘴里小声地埋怨着。

胖老婆心里难受了,拉着儿子的手说:“你还不知道呢,你弟三闷耍钱输烂包了,农用车卖了,摊子撂了,还欠下一尻子烂账,你爸都愁出病来了!”

“啊呀,三闷咋闯下这么大的乱子!”二闷吃惊了,忙给他爸赔不是。

葛老大摆摆手,低声说:“找你哥去,也许能想个办法。”

二闷点点头,安慰他爸几句,又给双林打声招呼,便拔腿要走了。双林细麻杆腿一阵小跑,撵上去,套着近乎:“亲侄儿,走的时候,甭忘了把俺顺利也带上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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